上元节后的寒夜,北风卷着碎雪,刮过京城百里外的荒山。
半山腰那座破山神庙,墙塌瓦落,庙顶大洞朝天,冷风像饿狼一样往里猛灌。
冰冷的泥地上,一床破旧襁褓被随手丢在角落。
里面裹着的,正是丞相府刚出生不足一个时辰的真嫡女。
小脸冻得青紫,嘴唇泛白,哭声早已经弱得听不见,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随时都会断绝。
柳玉茹以为,这样一来,世上再无人能拆穿她的偷天换日。
她千算万算,独独漏了天命,漏了人心。
没过多久,山道上传来两道微弱的脚步声。
是清溪村的林老实和王氏。
夫妻俩成婚七八年,一直没有孩子,白天上山求子,夜里才往回赶。
男人憨厚老实,肩膀宽厚,手掌粗糙却稳当;
女人眉眼温和,心肠最软,见不得半点可怜。
“当家的,这天太冷了,快些走吧。”
王氏裹紧补丁棉袄,声音轻轻发颤。
林老实紧紧牵着她:
“慢点儿,别摔了,过了这破庙就到家了。”
刚走到庙口,王氏忽然顿住脚,耳朵一竖。
“等等——
我听见有孩子在哭。”
林老实一怔:
“深山野岭的,哪来的孩子?
你想娃想痴了。”
“不是痴!”
王氏心一下子揪紧,
“真的有,轻得像小猫叫,再晚就冻没了!”
她不顾阻拦,一头冲进破庙。
月光从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墙角那团襁褓上。
“啊——”
王氏捂住嘴,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
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冻得浑身冰凉,气息弱得几乎摸不到,小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
“造孽啊……
这是谁家这么狠的心!”
她腿一软蹲下去,小心翼翼伸出手,一碰那孩子冰凉的皮肤,心都疼碎了,
“这么小,就扔在这儿,这是要逼死她啊!”
林老实也跟了进来,一看那奄奄一息的娃娃,一向沉默的汉子也沉了脸。
“这是被弃了。
再留在这里,天亮就没了。”
王氏猛地抬头,泪眼汪汪却异常坚定,抓住他的胳膊:
“当家的,我们带她回家!”
“我们养!”
“我们盼了这么多年的娃,这是老天爷送到我们跟前的!”
林老实看着妻子通红的眼,再看看襁褓里那可怜又精致的小模样,心一软,重重点头,声音沉而稳:
“带回去。”
“以后她就是我们的亲闺女。”
“我林老实这辈子,拼了命也护她平安长大。”
王氏一下子哭出声,又哭又笑,轻轻把女婴抱进怀里,贴在自己心口暖着。
“不怕了,不怕了娃……”
“以后有爹娘在,再也没人扔你,再也不让你受冻。”
小娃娃像是感受到暖意,极轻地哼了一声,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就在这时,王氏指尖忽然碰到一块温凉细腻的东西。
她轻轻拨开襁褓领口,整个人都怔住了。
一枚莹润通透、纹路古朴的暖玉平安扣,正稳稳系在孩子脖颈间。
玉质一看就非凡品,是大富大贵人家才有的信物。
慌乱之中,柳玉茹和奶嬷嬷只记得换孩子,偏偏把这最致命的信物,留在了真嫡女身上。
“这是……平安扣?”
王氏又惊又疼,轻轻摸着玉扣,
“这么贵重的东西,说明她本是金枝玉叶啊,不知道遭了多大的难……”
林老实沉声道: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根。
一辈子戴着,谁也不准摘,护我闺女一世平安。”
“嗯!”
王氏用力点头,泪中带笑,
“戴着,一直戴着,这是爹娘给她的保命符。”
夫妻俩一个轻抱,一个护着,踏着风雪往山下赶。
寒风再冷,也吹不凉他们怀里的温度。
一回到简陋却干净的小屋,王氏立刻把炕烧得滚烫。
她小心翼翼给娃娃擦洗、换上软小衣,又喂了温热的糖水。
小女婴渐渐缓了过来,脸色红润,眉头舒展,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灯光落在小脸上,眉眼精致,唇瓣小巧,一看就是有福的模样。
王氏坐在炕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心都化了。
“当家的,给咱娃起个名吧。”
林老实望着那枚平安扣,又看她恬静睡颜,一字一句认真道:
“就叫林清婉。”
“清润温婉,一生清澈平安,不受苦,不遭难。”
王氏念了两遍,笑得眉眼弯弯:
“林清婉,好名字!
我们的婉婉!”
她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小脸颊,声音温柔却坚定,像一生的承诺:
“婉婉,你记住。”
“这里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家。”
“爹娘没大钱,给你不了荣华富贵,但能给你全部的疼、全部的爱。”
“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丢掉你。”
“有爹娘在,你就永远有家,有依靠。”
小娃娃像是听懂了,小嘴轻轻一抿,睡得更安稳了。
小屋简陋,却暖得发烫。
而此刻,京城丞相府。
一片死寂。
沈玉瑶躺在床上,泪已流干,一遍遍摸着本该属于亲生女儿的小被褥。
林文渊立在窗前,一身寒气,眼神沉如寒潭。
大哥林清翰紧握双拳,指甲掐进掌心:
妹妹,哥一定找到你。
二哥林清尘提笔,纸上写满了三个字:林清婉。
三哥林清扬红着眼眶,趴在床边小声抽噎:
“妹妹,你快回来,三哥给你买糖吃,三哥护着你……”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他们盼了十几年、一出生就该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嫡女。
那个生来就该受尽团宠的金枝玉叶。
此刻,正在百里外的山村小屋里,被一对淳朴善良的夫妇,当成命根子一样疼着、护着。
一枚平安扣,系着血脉牵绊。
一场寒夜相遇,藏着天命归途。
十六年分离,从此开始。
十六年后归宗、打脸、复仇、盛宠、阖家团圆,也从此刻,埋下了最滚烫的伏笔。
林清婉,从此有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