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的头两天,程雅睡得昏天黑地。
李桂兰没管她。孩子辛苦了大半年,该歇歇。到了第三天,程雅还在睡,李桂兰忍不住了。
“小兔崽子,你是要睡死过去?”
程雅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道:“妈,再让我睡会儿嘛。”
“你睡了三天了还睡?起来干活!”
程雅被拽起来,迷迷糊糊洗了把脸,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搓衣服。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她后背发烫。她搓了两下,停下来,盯着盆里的肥皂泡发呆。
“妈,万一我要是考不上呢?”
李桂兰择菜的手顿了一下。
“考不上就考不上,活人还能让饿死了,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妈养你。”
“你不是说考不上就下乡吗?”
李桂兰没接话,那话纯粹吓唬傻孩子的。
下乡。这两年街道上隔三差五就来人,敲锣打鼓地送知识青年走。巷尾赵家的闺女走了两年,没回来过。刘家的闺女去了半年就嫁了当地人,再也没回来,后来来信说是当地的村里混子骚扰她,村子里一起欺负她,她回不来,又活不下去,只能嫁人了。最典型的是王婶家——儿子该下乡,舍不得,硬是让闺女顶了。闺女走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王婶还说“去个一年半载的就回来”,其实她在做出决定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话也就是在安慰自己了。果不其然,两三年了,人影都没见着,估摸着又留乡下回不来了。
程雅怕。她不想下乡,不想嫁在乡下,那地方纯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胡思乱想什么呢?”李桂兰的声音忽然响了,“你小升初的时候也这德性,一张完蛋苦瓜脸,最后怎么着?全县最好的初中!咱还不是去了,这回也一样,肯定能上。”
程雅没说话,低头搓衣服。她妈信她,她哥信她,程宁也信她。她不信自己,也得信他们。
隔了两天,班主任刘老师来家访。
刘老师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沓资料,蓝色工装裤,头发用橡皮筋扎着。李桂兰赶紧搬了椅子出来倒水。
“不忙了,说几句话就走。”刘老师坐下来,脸上带着克制的得意。她带的班是学校中专率最高的,“那道数学大题——两个水管进水的那道——月考前我在班里讲过。换了数字,但套路一样。咱们班比其他班多练了好几遍,占了便宜。”
李桂兰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当然,”刘老师话锋一转,“最后还要看其他科目。成绩七月中旬出来,到时候学校张榜公布。你们多留意着。”
“好嘞,刘老师慢走——”
等成绩的日子慢得像熬粥。程雅白天干活,下午教程宁写暑假作业。晚上一家五口围在一起吃饭,伙食比考前差了一截。程宁扒着碗底问:“妈,今天怎么没肉了?”李桂兰说:“等你姐考上了再吃。”
程雅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半,剩下的推给程宁。
七月十五号,中午。
程雅正在院子里搓衣服,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程建国的声音从院外炸进来,嗓门大到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小雅!成绩出来了!老师让你去学校看!
程雅手里的肥皂滑进水盆里,溅了一袖子水。她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桂兰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脱,锅铲往桌上一扔,拽起程雅就往外走。
“还愣着干什么?走!”
母女俩一前一后跑出巷子。李桂兰的步子又急又快,程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看着她妈的背影——瘦小的、微驼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就像一座山,一堵墙,那堵墙还在前面,替她挡着风挡着雨,挡着她最怕的那条路。
学校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刘老师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被团团围住。
李桂兰拨开人群挤进去,程雅跟在后面,心跳得快要撞出嗓子眼。
刘老师看见她们,目光落在程雅身上,嘴角一翘——
“程雅,考的不错,超常发挥了。”
“一百五十七分,录取线一百五十七。”
最后一名。
又是最后一名。
真是——太棒了!!!
李桂兰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抱住程雅,抱得她喘不过气。旁边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程雅被她妈勒得直咳嗽,但她没推开。
她看见她妈的眼圈红了。
程雅也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考上了。不用下乡了。不用嫁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红橡皮筋——程宁的幸运橡皮筋,松松垮垮地挂着。
她想,回去得给程宁买桂花糕,那丫头一定开心的抱着桂花糕到处转圈圈。她想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