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既然你觉得委屈,为什么八年来还要花我的钱?”
我盯着她那张精致干练的脸。
“你在岸基买的这套房,首付是我出的。”
“你现在的后勤主管位置,是我用科研成果跟所里替你争取的。”
我向前逼近一步。
“沈曼殊,你要现实是吧?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沈曼殊面不改色。
她甚至贴心地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晏清,你情绪太激动了。”
“买房的首付,那是你当年自愿借给我的。我们没有借条,而且这些年我每个月都在给你父母打赡养费。”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
“至于我的职位,那是所里对我的认可。”
“你不能因为自己现在残疾了,就否定别人这么多年的努力。”
残疾。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
我右手残缺的地方传来钻心的剧痛。
这只手是为了抢修设备,替科考船挡住齿轮箱的倒转才废的。
“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我咬着牙。
“那张假结婚证,只要我去查,就能定你的诈骗。”
沈曼殊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去查吧。”
“只是你会发现,那真的是系统故障。毕竟那个人早就调走了,谁也说不清。”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而且,我想有个人应该能劝劝你。”
电话接通。
沈曼殊把免提打开。
“妈,晏清在我这里。他情绪不太好。”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焦急的声音。
“曼殊啊,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那脾气就是在海上海风吹硬了。你让子骞别害怕,我马上过去。”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
“妈?你要过来帮她说话?”
“你知道她骗了我八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埋怨。
“晏清,你别闹了行不行?”
“人家曼殊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你一年到头连个面都见不着,人家不找个知冷知热的,难道守活寡吗?”
我浑身发冷。
“所以你早就见过林子骞?”
“四年前彤彤出生的时候,我就去看了。”
我妈语气理所当然。
“曼殊是个好媳妇。她怕你难受,一直每个月给我和你爸打五千块钱生活费。”
“你现在手也废了,以后连工作都不一定保得住。”
“曼殊愿意不计前嫌,把你当朋友照顾,你就知足吧。”
电话挂断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曼殊把手机放回口袋。
“听到了吗,晏清?”
她语气越发轻柔。
“连伯母都明白的道理,你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你现在的状态,就算去所里闹,大家也只会觉得你是受了**,精神失常。”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林子骞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他眼眶还是红的,一副楚楚可怜的病弱模样。
“顾先生,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
他把果盘推到我面前。
“曼殊是个负责任的人。如果你以后生活有困难,我们家可以每月给你一笔生活费的。”
“就当是......报答你以前对她的照顾。”
我看着盘子里红艳艳的草莓。
想起我在南极钻冰芯时,因为极寒冻裂的嘴唇。
想起我每次在卫星电话里,为了省一点流量,快速地说“我爱你”。
我伸手,直接掀翻了那个果盘。
草莓滚落一地,红色的汁水溅在名贵的地毯上。
林子骞惊呼一声,躲到沈曼殊身后。
“曼殊,我胃疼。”
沈曼殊终于皱起了眉头。
她没有看地上的草莓,只是看着我。
“晏清,你太偏执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总是很大度,很理智。”
她拍了拍林子骞的背。
“既然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那就请你出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我站直了身体。
右手的纱布因为刚才的动作,渗出了更多的血。
我没有去擦。
“沈曼殊,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一步步走向玄关。
“这套房子,你吞不下去的。”
拉开门的那一刻,沈曼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晏清,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你的诊断报告,我已经提交给所里了。”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偏执型妄想。”
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所里已经批准了你的病退申请。”
我的脚步顿在原地。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原来她早就在岸上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就等着我这只废了手的残鸟,自投罗网。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深秋的冷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