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被铁环砸响,三声,硬得像军令。程晚棠坐在榻边,脚还没落地,
门外先传来陶管事的嗓子:“夫人,节度使吩咐,自今日起别院换守。您身子弱,
省得闲人走动。”“闲人”两个字落下,院里有碗摔碎的脆响。春杏抱着半盆热水,
被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拽开,木盆翻在石阶上,水顺着青苔往下淌。春杏膝盖磕到门槛,
喉里一声闷哼,抬头想叫夫人,嘴却被陶管事一个眼神压下去。
墙外有卖糖粥的吆喝隔着风飘进来,甜得刺耳。程晚棠把腿放下榻,鞋底踩在湿水里,
冷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没看春杏,只看门口那两名亲兵腰上的刀鞘——新换的,皮子还亮。
“春杏留下。”她开口,嗓子发紧。陶管事把腰弯得更低:“夫人,老夫人说了,
庄子上人手不够,留个粗使婆子伺候就成。春杏嘴碎,省得惹您烦。
”亲兵抬手就要把春杏拖走。春杏挣了一下,袖口被拽皱,指着程晚棠,眼里发红,
嘴唇抖得像要裂开。程晚棠没上前。她掌心发汗,掐出一圈月牙痕,
手背却稳得像压着一块石。“让她把我柜里那只小匣子拿来。”她对陶管事说,
“里面有我药。”陶管事顿了顿,低声:“夫人,那盅药……节度使让送回府里。
”“送给谁?”“柳姑娘夜里咳得厉害。”程晚棠把目光从刀鞘移到陶管事怀里。
那里抱着一只漆盘,盘上扣着药盅盖,药香从缝里钻出来,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她伸手接过,陶管事像被烫到,手往回缩半寸,又停住,硬把药盅递过去。
程晚棠端着药盅走到窗下。窗纸破了一角,风从破洞里钻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把盖子掀开,药色浓,像夜里不肯散的墨。院里那盆海棠正抽新芽,叶子嫩得发亮。
她把药盅倾过去,药汤泼进花盆,泥土吃下热意,药香散开又被风卷走。海棠叶被溅到,
细细一颤,叶面很快蒙上一层暗色。陶管事脸白了:“夫人!
那是节度使特意——”“特意给柳姑娘的?”程晚棠把空盅放回漆盘,
盘底在窗台上磕出一声闷响,“送回去。告诉裴峥,我的药,我用完了。
”亲兵把春杏拖出了门,春杏的鞋在石阶上刮出两道白痕。程晚棠转身回屋,
屋里只剩一盏小灯,灯油薄,火苗像被掐住嗓子。她拉开床侧的旧木箱,箱底压着一条红绳,
红得发暗,绳尾有一段焦黑,像被火舌舔过。她把红绳捞出来,放到掌心。
那焦黑的一段贴着皮肉,热意却从骨头里冒上来,喉头紧得发疼。她把红绳塞回箱底,
又拿出一只暗袋,袋口缝得密,线头咬断过一次,新的结又打得更死。
暗袋里分了三层:路引、银票、铜钥。她把铜钥一把一把摸过去,冷得像冰。
最末一把钥形不一样,齿口细,能开内库的铜锁。门外传来马蹄声,停在院门口。
有人喊:“夫人,节度使的信。”陶管事把一张折得整齐的纸从袖里取出,双手递上。
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色干硬。——你一直懂事,别闹。程晚棠把纸折回去,
塞进火盆旁的灰里。灰扑上来,纸角脏了一块。她抬眼看陶管事:“回信。
”“夫人要回什么?”“就四个字。”程晚棠把暗袋塞进里衣夹层,衣带一系,结打得利落,
“我不闹了。”陶管事愣着没动。程晚棠从榻边提起弓袋,弓弦不沾灰。她把弓袋背到肩上,
走到门口,亲兵横刀拦路。“节度使吩咐,夫人不得出院。
”程晚棠看着那刀鞘:“我去后院取水。”亲兵没让。她把目光移到院墙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口废井,井口石圈上长着苔,边缘磨得发亮。她没再争。她退回屋里,关上门,
改口叫了声:“陶管事。”陶管事应声。“把门外那两名亲兵的名字写给我。”程晚棠说,
“我怕他们夜里换岗,叫错人。”陶管事嘴角抽了一下,还是应了:“是。
”程晚棠坐回榻边,背挺直,像坐在一匹马上。她把暗袋又摸了一遍,
三日——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放在牙间咬了咬,没出声。门外的亲兵把脚步挪了挪,
刀鞘撞在墙上,发出轻响。她听着那声响,眼底没有波澜。——木门被拉开,冷风灌进屋里。
陶管事端着一只食盒进来,食盒上贴着裴府的封纸。封纸没撕,角上压着朱印。“夫人,
这是府里送来的燕窝。”陶管事把食盒放到桌上,压低声,“老夫人说,
您在庄子上也得补身子。”程晚棠把食盒打开,里头摆着两只白瓷盅,盖子都扣得紧。
盅底垫着锦布,锦布上绣着裴府的家纹。她抬头:“两盅?
”陶管事眼神闪烁:“另一盅……也送了。柳姑娘也补。”程晚棠把盖子掀开,
燕窝滚着热气,甜香冲得喉头发痒。她端起盅,盅壁烫,热意猛地咬上手背。她没缩手,
手背很快红了一片,像被烙了印。门外有人笑着进来,披风还沾着雪气。裴峥站在门槛外,
目光扫过她手背那片红,没停。他身后跟着一名女子,白狐裘裹到下巴,眉眼淡,眼睫却湿,
像刚哭过。女子一抬头就怯生生地退半步,手扶着腰。“晚棠。”裴峥开口,
声音像在军营里发号,“回府。”程晚棠把燕窝盅放下,瓷盅底在桌面擦出一道细响。
她没行礼,只问:“我不是被送来养病?”裴峥的披风抖出一阵雪沫,他没回她这句,
只往里走,走到桌旁,手一伸,把她那盅燕窝推到一边,端起另一盅递给身后的柳芸。
柳芸双手接过,指尖发白,声音软得像棉:“将军,我不敢……”裴峥截住她话头:“喝。
你夜里咳,得补。”柳芸眼角一红,燕窝盅贴在唇边抖了抖,几滴燕窝溅到她狐裘上。
她忙把盅放回托盘,像犯了大错,慌得不知往哪儿躲。裴峥抬手替她理狐裘领口,
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回。他侧身挡住风,把柳芸护在自己披风里。程晚棠看着那一幕,
喉头发紧,胃里绞了一下。她把烫红的手背藏进袖里,袖口被她拽皱。
裴峥转头看她:“你别摆脸色。她刚进府,没依靠。”程晚棠抬眼:“我呢?
”裴峥没有停顿,话落得干脆:“你一直懂事。”柳芸像被这句话打得更软,肩一缩,
嘴唇抖:“我不该来……我走,我走就是。”她一转身,脚下一滑,裙摆擦过门槛,差点摔。
裴峥一把扣住她手臂,把人稳稳扶住,眼神锋利地扫向程晚棠。“你让一让。”他说。
程晚棠把视线落到柳芸扶腰的手上:“她肚子怎么了?”柳芸咬着唇,没说话,眼泪往下掉,
滴在狐裘毛上,立刻没了影。裴峥替她答:“大夫说,怕是有喜。
”桌上那只燕窝盅还冒着热气,甜香在屋里绕。程晚棠盯着那盅燕窝,忽然觉得腻得发呕。
“恭喜。”她说。裴峥眉峰一皱:“你这话带刺。”程晚棠站起身,拎起弓袋:“回府可以。
春杏呢?”陶管事在旁边咳了声,像提醒。裴峥看也没看陶管事:“她犯规矩,
送去外院干活。你要人,等你学会规矩再说。”柳芸抬起眼,眼里水光一闪,
像不经意:“姐姐别怪将军。是我……我害怕。府里人多嘴杂,
我夜里听见有人说要把我赶出去,我不敢睡……”裴峥把手按在她肩上:“别怕。有我。
”程晚棠拎着弓袋往外走,经过火盆时,灰里埋着那张“别闹”的回纸。她鞋尖轻轻一拨,
灰扑上来,纸彻底看不见。门外马车停着,车帘垂得严。车夫低头不敢看她。
程晚棠踩上脚凳,车厢里铺着软垫,软得让人发慌。她坐稳,
伸手摸到车厢角落一只旧匣子——那是她从庄子上带回来的木箱里取出的。红绳在匣底,
焦黑那截贴着木头,像死过去的火。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雪,吱呀一声。
程晚棠把弓袋靠在膝边,闭了闭眼,耳里却灌进一阵水声——冷水拍着船板,
木头裂开的脆响,人的喊声被浪吞掉。她猛地睁眼,呼吸乱了一拍。车厢里只有她一人。
——裴府正院灯火亮得像白昼。廊下挂着红灯,灯下却站着一排丫鬟,手里端着茶盏,
个个低眉顺眼。裴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珠子撞在一起,细细碎碎。
程晚棠一进门,屋里静了半息。柳芸穿着新做的月白裙,腹前垫得圆,坐在裴峥身侧,
像早就该坐在那里。她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炉上镶金边,亮得刺眼。
裴老夫人开口:“晚棠,你回来了。柳芸身子弱,你做姐姐的,别计较。
”程晚棠站着没动:“她不是我妹。”裴老夫人眼皮一抬:“进了裴家的门,便是。
”裴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撞木,响得屋里人心口一跳:“名分而已。你别揪着不放。
”程晚棠把目光从他茶盏移到柳芸的暖手炉上:“我在庄子上,湿柴一烧,满屋烟。
她用银霜炭?”裴老夫人淡淡:“她怀着孩子。你忍忍。”程晚棠没笑,
眼角却抬了抬:“忍到什么时候?”裴峥把目光压下来:“程晚棠,别给我丢脸。
”屋里有人吸了口气,像把一口凉气吞下去。廊下有猫踩瓦的响动,瓦片轻轻一动,
像有人在屋顶偷听。柳芸把暖手炉抱得更紧,眼泪又掉:“姐姐怪我……我不配用银霜炭。
我把炉子给姐姐。”她说着就要站起,脚刚动,裴峥就按住她肩:“坐着。
”他转头看程晚棠:“她更需要我。”程晚棠的胃抽了一下,像被人拧住。她没吵,
走到下首坐下,弓袋放在脚边,弓口对着门。裴老夫人扫了一眼弓袋:“女儿家的东西,
别摆在这儿。”程晚棠把弓袋往里挪了挪:“这东西救过人,也能护人。
”裴峥嗤了一声:“你那点骑射,只能耍给商队看。”话音落下,廊下丫鬟端着茶盏进来,
手一抖,茶水洒出一点,落在程晚棠手背那片烫红上,痛得她眼前发白。她没躲。
裴老夫人抬手:“给柳芸端盏安胎茶。”丫鬟立刻把最热的那盏递过去。程晚棠看着那盏茶,
忽然伸手:“给我。”丫鬟一怔。裴峥没拦。程晚棠接过茶盏,盏壁烫得像烙铁。
她转身朝柳芸走去,走到她面前,手腕一翻,茶盏盏沿在桌角磕出一道缺口——清脆的一声。
缺口像咬掉的一块牙。热茶沿着缺口溢出来,烫意窜到骨头里。程晚棠手背更红,红得发亮。
她把茶盏递到柳芸面前,声音平静:“喝。你夜里咳,得补。”柳芸脸色一白,手一缩,
像怕那缺口割到她。裴峥起身,劈手夺过茶盏,重重放回桌上:“你在做什么?
”程晚棠把手收回袖里,袖口被拽得更皱:“给她敬茶赔罪,够不够?
”裴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晚棠,你这是怨气。”程晚棠抬眼:“我不怨。
我怕烫着她。”柳芸忽然哭出声,
像被刀割:“姐姐恨我……我不该活着……”裴峥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手臂紧得像怕她碎掉:“别哭。你肚子里是裴家的血。”程晚棠看着那缺口茶盏,
缺口处还挂着一滴茶,摇摇欲坠。她把这滴茶当成一颗钉子,钉进了心口最硬的地方。
——夜里风更冷,窗纸被吹得哗哗响。程晚棠蹲在内库门前,铜锁上还挂着裴家的封签。
她把袖里的铜钥摸出来,**锁眼,钥齿咬合得严丝合缝。锁开的一瞬,
门轴发出低低的**。内库里堆着箱笼,箱笼上贴着货签,
写着“北边军需”“冬衣”“干粮”。每一张货签下都有一个朱印——程家的商印。
程晚棠把第一只箱笼打开,里面是厚棉衣,棉花压得实,摸上去不漏风。她把衣领翻开,
里头绣着一行小字:程家——晚棠。她把这行字用指腹——不,指腹这个词不能用,
她用掌根压了压,布面发出轻响。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像怕惊动什么。程晚棠把箱盖合上,
顺手把货签撕下来,塞进袖里。她又撕下一张朱印封签,折成小块,塞进暗袋。
脚步声停在门口。陶管事压着嗓子:“夫人,您在里头?”程晚棠没回头:“你替我守门。
”陶管事急得喘:“夫人,节度使要查内库。柳姑娘说她要几匹云锦做抹额,
老夫人也点头了。”程晚棠把铜钥从锁上**,
放进暗袋最深处:“云锦是军衣布料换来的。她要,就让她去军营要。
”陶管事腿软:“夫人,这话可不能——”程晚棠起身,弓袋背上肩,走到门口。
她把门拉开,冷风扑面。廊下灯影晃,照得陶管事额头汗亮。“把我程家的朱印都给我取来。
”程晚棠说,“拿不全,你别回话。”陶管事张着嘴,像要说“不可能”。
程晚棠把目光落在他喉结上:“我不是来求你。你替裴家做事十年,见过我程家怎么做买卖。
”陶管事喉头滚动,低声应:“是。”程晚棠转身走,走到廊下拐角,
见一名小丫鬟抱着一只旧簪匣子,匣子盖没扣紧,里头露出一支青玉旧簪。
那簪子不是裴府的东西,玉色旧,簪头磨得发亮。程晚棠脚步停住。
小丫鬟慌忙行礼:“夫人,柳姑娘说要瞧瞧您旧日的首饰,说……说想学姐姐的体面。
”程晚棠看着那支旧簪,那是她嫁进裴府第一年戴的,程家送她的陪嫁,玉不贵,胜在干净。
她那年拿着这支旧簪去见裴老夫人,裴老夫人说:“商户女,配不上裴家的门楣。
”她当时没顶嘴,把簪匣子收得更紧。如今簪匣子到了柳芸手里。程晚棠走过去,
把簪匣子盖上,扣紧:“还我。”小丫鬟手一抖,匣子差点掉地。她连忙抱紧:“夫人,
柳姑娘正在前厅等着瞧……”程晚棠没再说话,抬脚往前厅走。——前厅人多,
族里几位长辈也在,桌上摆着酒菜,像是小宴。柳芸坐在正中,面前摊着几个旧匣子,
像在挑选战利品。她见程晚棠进来,立刻把青玉簪拿出来,捧在掌心,笑得很软:“姐姐,
这簪子好旧呀。姐姐那年嫁进来,真不容易。”她话里带着怜,怜里却扎针。
程晚棠走到她面前,伸手:“放回去。”柳芸像被吓到,手一抖,青玉簪掉在地上,
滚了两圈,正滚到一名族叔的靴边。族叔抬脚往后退,靴底却先压了下去。“咔”的一声,
玉簪断了。碎玉被靴底碾进泥里,泥水把玉色染黑。柳芸捂住嘴,
眼泪滚出来:“我不是故意的……姐姐别怪我……我手软……”族叔尴尬地抬起脚,
碎玉粘在靴底,像脏东西。裴峥站在门侧,没动。他看着碎玉,也没说“住脚”。
程晚棠弯腰,把泥里的碎玉捡起两片,泥水顺着她指缝往下滴。她把碎玉放到掌心,
掌心被尖角扎了一下,血珠立刻冒出来,红得刺眼。她没抬手包扎,也没喊疼。
她把那两片碎玉放回匣子,扣上盖子,声音很轻:“柳芸,别碰我的东西。
”柳芸抽噎着:“姐姐,我真想学你……将军说你最会扛事,我也想学……”裴峥走过来,
站到柳芸身侧,手搭在她肩上:“够了。她身子弱,你别逼她。
”程晚棠抬眼看裴峥:“我的东西被踩,你替她说话?”裴峥语气冷:“一支旧簪而已。
”程晚棠把匣子抱在怀里,匣角磕到胸口,闷痛。她看着裴峥,没问“我算什么”。
她只说:“好。”族里有人干笑,像想把气氛揉回去:“哎,年轻夫妻嘛,拌嘴两句就好。
裴峥啊,你当年娶晚棠,可是发过誓的——”这话像把刀**桌面。厅里安静,
连酒壶倒酒的声音都停了。那族叔继续笑:“你当年在程家门口说什么来着?
说此生只她一人,若负她——”裴峥抬手打断,嘴角挂着一点笑:“年轻话,别当真。
”桌上酒盏被他手背碰得晃了一下,酒面抖出一圈细波。程晚棠袖里那根红绳像活过来,
贴着皮肉发烫。她掌心冒汗,红绳被汗浸得发湿,湿得发冷。柳芸趁机把头埋进裴峥怀里,
像找到了靠山:“将军,我害怕。
姐姐是不是不容我……我腹里孩子是不是……不该来……”裴峥的手落在她背上,
拍了拍:“不怕。”程晚棠看着他那只手,胸口发闷,喉里像塞着灰。她把匣子抱得更紧,
匣角硌得更疼。族叔见气氛僵,忙笑着转话:“来来来,喝酒。裴家要添丁,这是喜事。
”程晚棠把酒盏推开:“我不喝。”裴峥脸色沉下去:“别扫兴。”程晚棠站起身,
弓袋背上肩,转身就走。她走到门口,
柳芸的哭声追着她:“姐姐你别走……我给你赔罪……”裴峥没追,
只丢下一句:“她更需要我。”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程晚棠耳里,嗡的一声,耳鸣起了。
她跨出门槛,夜风灌进袖子,袖口被吹得鼓起。墙外风卷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笑。
——火盆的火跳得高,纸角卷起,字被烧断。裴峥把一摞纸丢进去,纸上墨迹还新。
程晚棠站在一旁,眼睛被火光刺得发涩,没眨。那是她抄的经文,
还有几封没寄出的家书——给父亲,给程家掌柜,催货、催银、催路。裴峥拿起最后一张,
扫了一眼,笑得很淡:“你倒是会找人。”程晚棠伸手:“还我。”裴峥把那张纸折了折,
丢进火盆,火舌立刻咬住纸边。纸上那句“北边军需迟滞”还没烧完,已经黑成一团。
“你想用程家压我?”裴峥把火钳往火盆里戳,火星四溅,“程晚棠,你把自己摆得太高了。
”程晚棠看着火星落地,落在她鞋边,立刻灭成灰:“我只想让军衣按时到。
”裴峥笑了一声:“妇人之见。”这话落下,屋里像被抽走一口气。程晚棠喉头发紧,
掌心掐出更深的月牙痕。柳芸坐在屏风后,轻轻咳了两声,咳得娇弱。
隔着屏风飘出来:“将军别动气……姐姐也是为你好……”裴峥把火钳丢回炉边:“为我好?
她要真为我好,就该懂规矩。”程晚棠转头看屏风,屏风上的山水画被火光照得晃。
她的视线落到屏风底下,一截红绳从她袖口滑出来,红得发暗。裴峥瞥见了,
眉峰一挑:“这是什么?”程晚棠把红绳往袖里收。裴峥伸手一把扯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