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段删完了。赵霞手指很快。一段一段划，一段一段清。我站在旁边。

她翻的是我老公的微信。五个女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全删了。

删到第六个对话框，她手停了。不是对话框。是群聊。名字叫“咱家”。

她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把手机递过来。“这个我删不了。”“你自己看。”我接过手机。

群聊四个人：陈磊，陈妈，陈红，还有一个叫“萌萌妈妈”的人。

最新一条消息——陈妈发的：“萌萌周六过来，奶奶炖排骨。”下面陈磊回了个“好”。

跟他回我消息的语气一模一样。1.我现在住在城南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四楼，没电梯。

楼道灯是坏的，走三步亮一下，再走三步灭了。房租一千一。押一付三，

我刷的自己那张银行卡。那张卡他不知道。——我后面再说这张卡的事。

先说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或者说，先说说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嫁给陈磊八年。

如果你问我这八年过得好不好，我会说：还行。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还行。他不打人。

不骂人。工资卡交不交无所谓，反正家里开销我自己能对付。他加班多。

但哪个男的不加班呢。我妈说：“不打不骂就是好日子，你还想怎样。”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们住在城东柳园小区，六楼。这个“六”后来我老想起来。六楼，

结婚第六年他开始频繁加班，微信里六段聊天。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每天早上五点二十起床。这个时间是算过的。五点二十起来，先烧水。

水开的时间正好够我刷牙洗脸。然后煮粥。小米粥要四十分钟才软。

四十分钟里我拖地、擦灶台、把他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好。六点整叫小雨起床。

小雨是我女儿，六岁。也是六。六点十五喂她吃饭。六点四十出门送她去幼儿园。

七点一刻回来。陈磊还没起。我把粥盛好搁桌上，鸡蛋剥好壳放碗边，筷子摆正。

他七点半起来吃完走了。碗留在桌上。我收碗，洗碗，擦桌子。然后打开电脑，做数据标注。

这个活是两年前我在业主群里看到的，有人发了个链接，说“在家能做，按条算钱”。

陈磊知道后说了句：“挺好，你闲着也是闲着。”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我确实闲着。

标注的内容是给图片分类，一张图五分钱。慢的话一天标两百张，十块钱。快的话五百张，

二十五。后来我越做越快。一天能标一千二百张。六十块。一个月做满，

差不多一千八到两千。好的月份能到三千二。这个钱我没跟陈磊说。不是藏。是他没问。

我办了张自己的银行卡，工资直接打进去。攒了三年，四万三千六。这笔钱后来救了我的命。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事干，挺好。2.说说我的一天。五点二十，

闹钟响。我从来不赖床。也不是勤快。是赖不了。闹钟一响，

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排时间表：水、粥、拖地、衣服、小雨、鸡蛋。跟流水线似的。停不下来。

陈磊睡我右边。闹钟响的时候他翻个身，背对着我。八年了，每天都是这个动作。

我下床的动静很轻。不是刻意。是习惯了。习惯了不吵他。

习惯了他不会因为我起床而醒过来。厨房是我的。这句话我说过，但不是抱怨。

是真的——厨房里所有东西的位置都是我定的。盐在左边，酱油在中间，醋在右边。

抹布挂灶台钩子上，用完拧干，不能搭着。这些规矩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遵守。

陈磊偶尔进厨房倒水，杯子放在灶台上就走了。我拿起来洗了放回杯架。

这个动作我做了八年。我没有数过，但如果数的话——八年，差不多两千九百多次。

我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文档，叫“密码”。

儿园家长端密码、陈磊医保卡密码、银行预留手机号、门禁卡补办编号、快递柜取件码规则。

二十多条。这个文档我每隔几个月更新一次。上个月WiFi改了密码，

我当天晚上就改了备忘录。陈磊不知道这个文档存在。他也不知道WiFi密码。

每次手机断了WiFi他就喊我：“密码多少？”我说了。他输进去。下次还是忘。我不烦。

真的不烦。我觉得这就是过日子。每天标注完最后一批数据，差不多中午十一点。

然后出门买菜。菜市场就在小区东门口，走七分钟。我知道哪个摊的白菜便宜，

哪个摊的肉新鲜，哪个大姐给我多抓把葱。有一次买菜回来，电梯里碰到六楼对门的王阿姨。

她看着我手里两大袋菜，说：“小刘啊，天天买这么多，家里几口人吃啊？”我说三口。

她愣了一下。“三口人吃这么多？”我没接话。其实是四个菜两个汤，陈磊要吃得好一点。

加上小雨还要单独做。算下来确实多。但我没觉得多。他爱吃红烧排骨，三天做一次。

他不爱吃鱼，我就不买鱼。我爱吃鱼。但做了也没人吃，浪费。

后来我就忘了自己爱吃鱼这件事。下午两点半去幼儿园接小雨。四点到家。

小雨写作业我在旁边陪着。五点半开始做晚饭。六点半饭好了。陈磊有时候七点到家，

有时候八点，有时候九点。到家的时间不固定。但不管几点，灶上都有他的饭。

凉了我就热一下。他吃完碗放桌上。我收拾。这就是一天。每天。周末也差不多。

只不过周末他不上班，会在家打游戏。我带小雨去公园。回来做饭。你问我觉不觉得累？

不觉得。这就是日子。3.婆婆每个月十五号来。坐40分钟的公交从城北过来。

每次来带两袋水果。一袋搁我家桌上。另一袋她说“给单位同事捎的，回头顺道送过去”。

我帮她拎上六楼。那袋“给同事的”比给我们的大。我没在意过。

有一次我瞥到袋子上贴了个快递单，地址是城西翠竹苑什么什么号。不是她单位的地址。

我没想什么。可能是同事家地址吧。婆婆来了会检查一遍冰箱。这个习惯从我嫁进来就有了。

她打开冰箱门看一圈，然后说：“排骨还有吧？建军爱吃排骨。”建军是陈磊小名。

她从来不问我爱吃什么。我不觉得这是偏心。她关心儿子，正常的。

她每次来都在客厅坐一会儿，跟我聊天。聊的内容就那些：小雨听不听话，

陈磊胖了还是瘦了，菜价涨没涨。有一次她忽然说了句：“当年你爸也忙。成天不着家。

我不也这么过来了。”她看着窗外说的。没看我。我当时在剥蒜。手上的蒜皮沾在指甲缝里，

我低头抠，说了声“嗯”。我以为她在感慨。现在想想，她是在教我。教我怎么过这种日子。

她过来了，我也得过来。她不说破，我就不该问。那天她走之前，陈磊正好回来了。

她在门口看到他，说：“建军你瘦了。”陈磊说没有。她又说：“多吃点，别太累了。

”然后她走了。她在门口的时候——陈磊站在她身后。他看了我一眼。我在厨房弯着腰擦地。

他看了大概两三秒。嘴张了张。没说话。转身去客厅开了电视。

我不知道他那两三秒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说一件小事。

小雨幼儿园有个“亲子活动日”，要求每个孩子带一张全家福。我翻遍手机相册，没找到。

最近的一张合照是结婚那年在影楼拍的。小雨还没出生。后来我在家用手机**杆拍了一张。

我抱着小雨，陈磊站在旁边。他表情像是被叫住配合的那种，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

小雨倒是笑得很开心。打印出来交给老师了。小雨回来跟我说，

其他小朋友的全家福都是出去玩拍的——海边的、游乐场的、过年的。

只有她的是在客厅拍的。背景是电视机和沙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也出去拍一张呀？

”我说好。后来没去。那张照片贴在她幼儿园的墙上。有一次我送她上学，

路过走廊看了一眼。墙上二十多张全家福。很多爸爸搂着妈妈的肩膀，或者一家人在笑。

陈磊站在照片里的位置离我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我站了一秒钟。然后继续走了。

这是我说的第一次微颤动。只有一秒。然后就过去了。4.赵霞是我的同事。不对。

我先说清楚——我不上班。赵霞是我以前的同事。结婚之前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文员，

赵霞坐我对面。后来我辞职回家。但赵霞跟我一直有联系。大概每两三个月见一次面。

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她买奶茶，我买瓶装水。她说过好几次“你怎么不买杯奶茶”。

我说不爱喝。其实是觉得十五块钱一杯，喝完了什么也没剩下。水两块钱，还能带回家喝。

赵霞是那种什么话都说的人。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我跟她性格正好反。

她说话我听着。我们的聊天基本上是她说百分之八十，我说百分之二十。

有一次她问我：“你最近怎么又瘦了？”我说没瘦。“你照照镜子。下巴都尖了。

”“我一直这样。”她看了我几秒钟。那种看法不像平时。像在确认什么。“小刘。”“嗯？

”“你幸福吗？”我被问住了。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什么叫幸福。

老公不打不骂，孩子听话，有地方住，有饭吃。这不就是幸福吗。“挺好的。”我说。

她没接话。低头搅奶茶。搅了半天说了句：“下次见面你把陈磊也叫上呗，好久没见了。

”我说好。后来没叫。不是不想。是觉得他忙。还有一件事。

我上个月去社区医院做了个年度体检。报告说一周后去取。到现在已经三周了，我还没取。

不是忘了。是没觉得重要。反正每年都差不多。

赵霞知道后说了我一顿：“你怎么连自己的体检报告都不去拿？”“过两天去。

”“过两天过两天，你什么事不是过两天？”她声音突然大了。我没觉得她在凶我。

我觉得她关心我。但不至于。体检报告又不会跑。赵霞那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了。她说：“有些事你自己不去看，别人没办法替你看。

”5.那天是周五。陈磊难得没加班。在家。赵霞来找我。说是送一件衣服，

她女儿穿小了的棉服，给小雨。我让她进来坐了会儿。陈磊在卧室打游戏。小雨在房间写字。

赵霞把衣服放沙发上，眼睛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他在家呢？”“嗯。今天不加班。

”“哦。”她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我倒了杯水给她。然后她说了句：“小刘，

你是不是从来没翻过他手机？”我放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翻什么？”“手机。微信。

”“没有。”“为什么没有？”“没什么好翻的。”赵霞看着我。那种看法又来了。

跟上次在奶茶店一样。“你信他？”“他有什么不可信的？”这话我说得很自然。不是装的。

是我真的这么想。他不打不骂。工资虽然不多，但按时给。加班虽然多，但哪个男的不加班。

我没理由翻他手机。赵霞低头想了一会儿。“他手机在哪？”“充电呢，茶几上。

”手机就搁在我们中间。屏幕冲下。他从来不锁屏。赵霞看了我一眼。伸手翻过来了。

我没拦。不是因为我想看。是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她划开屏幕。点了微信。

手指划了一下通讯录。停了。又划了一下。脸色变了。我站在旁边看着。

像看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电影。她没说话。手指点进去一个对话框，翻了几屏，退出来。

又点进去一个。再一个。她的脸越来越白。翻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小刘……”“嗯？”“你过来看一下。”我走过去。她把屏幕对着我。聊天记录。日期。

红包。语音。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的。**。我不认识。赵霞翻到转账记录。“你看金额。

”我看了。520。1314。每个月都有。“这是一个。”赵霞说。“还有。”她退出来。

点开第二个。又是一个女的。聊天记录更长。三年。转账更多。赵霞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没哭。没抖。我脑子里在想：灶上炖着的汤该关火了。她一段一段删。

删的时候手很快。记录清空，联系人不删——删了他会发现。只清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五个。一共五个。五段暧昧。最短的三个月，最长的四年。赵霞删一个看我一次。

我的表情——她后来跟我说——像在看说明书。第五段删完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然后划到了第六个。不是对话框。是群聊。名字叫“咱家”。她点进去。我看见了四个头像。

陈磊。陈妈。陈红。还有一个头像是个小女孩扎双马尾的照片。昵称：萌萌妈妈。

赵霞盯着屏幕，手停了。不翻了。十秒钟。她把手机递给我。“这个我删不了。你自己看。

”6.群聊记录很长。我从最近的开始往上翻。

最新一条——陈妈发的：“萌萌周六过来吃饭，奶奶炖排骨。”陈磊回了个“好”字。

陈红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熊竖大拇指。“萌萌妈妈”说：“妈我带个西瓜过去，

萌萌最近爱吃西瓜。”陈妈回：“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我往上翻。日期是上个月。

陈妈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坐在一张红色小桌子前面。桌子上有蛋糕。

蛋糕上插着蜡烛。四根。底下陈磊说：“萌萌四岁生日快乐。爸爸晚点来。”四岁。

我往上翻。翻到半年前。“萌萌妈妈”发了个消息：“暖气费交了，两千三，磊你转我。

”陈磊：“好，晚上转。”陈妈：“翠竹苑那边今年暖气不太好，要不跟物业说说。

”翠竹苑。城西翠竹苑。婆婆每次拎来的第二袋水果，快递单上贴的地址。我继续翻。

翻到去年夏天。陈红发了一条：“二弟你这个月给妈的钱别忘了，上个月也没给。

那边开销也大你要管管。”陈磊：“知道了姐，下个月补。”陈妈：“行了红啊，

建军也不容易，两头跑。”两头跑。我把手机放下来。没有放在茶几上。放在膝盖上。

屏幕还亮着。赵霞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候她才开口。“小刘。”“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