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铁盒底下那本账我刚把装加盟费的铁盒锁上,林瑶就把案板边那把起子抄了起来,
抵住锁眼一撬,啪的一声,锁簧当场崩开。我手上还沾着面,没来得及擦,
她已经把里面那沓现金抽出来,一张不剩地往礼金袋里塞。“高磊明天结婚,礼数不能丢。
”她头都没抬,动作快得像早想好了,“你先让一下。”我盯着她手里的钱,
嗓子像被炉灶里那股热气糊住了。“这是加盟费。”“我知道。”她把礼金袋口一折,压平,
“又不是不还。”我低头看了一眼铁盒底下的账本。那本账是我凌晨三点起床后,
一笔一笔记出来的。哪天买了多少面粉,哪天少了两笼包子,
哪天城南那家连锁蒸点的人来摊前看过我发面,我全写在上面。账本上头,
还压着我昨天刚取出来的戒指盒。我看了两秒,手伸过去,把戒指盒重新塞回围裙里,
没说话。林瑶终于抬头看我一眼。“你别摆这张脸。高磊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明天办婚礼,
礼金薄了,他家那边得拿这事说一整年。”我把手上的面糊往围裙上抹了抹,
问她:“那我呢?”她像是没听懂。“什么你呢?”“我这钱攒了八个月。城南的加盟名额,
人家给我留到这周。”她皱了下眉,明显不耐烦了。“你开口就是加盟加盟。
先把眼前这点事过了行不行?一家人有轻重缓急吧。”后厨门帘一掀,
周桂芬拎着一筐洗好的小葱进来。她先看见桌上的礼金袋,又看见我脸色,
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又怎么了?”林瑶把礼金袋往怀里一抱,语气轻飘飘的:“没事,
我先拿顾川那点钱给高磊充个门面,他轴上了。”周桂芬把小葱往盆里一扔,
手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我还当多大事。”她冲我撇嘴,“男人心胸放大点。
瑶瑶明天给发小撑场子,也是咱家的脸。”我看着她。“这钱不是咱家的。”“怎么不是?
”她嗓门一抬,“你这四年吃在这儿住在这儿,跟着摊子学手艺,没我家这一摊子,
你现在能有本事惦记加盟?”后头炉火正旺,铁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往上翻。我站在那儿,
忽然觉得那股热气不是往脸上扑,是从胸口里顶出来的。林大成在前头听见动静,
掀帘进来时腰还半弯着。他以前闪过腰,重活一直干不了,这四年揉面、和馅、抬蒸笼,
基本都是我顶着。他一进门先咳了一声,朝我摆手。“先别吵,外头要上客了。
”我问他:“叔,这钱你也知道?”他眼神躲了一下,往灶台那边看。“明天再说。
”“今天说。”林瑶脸一下沉了,礼金袋往胳膊下一夹。“顾川,你有完没完?
”她这句一出来,我反倒安静了。我弯腰,把铁盒里剩下那张品牌加盟的意向单拿出来,
折了一下,塞进裤兜。周桂芬冷笑一声。“装什么啊。明天婚礼上你也得跟着去,
蒸点、豆浆、甜汤,哪样不要人手?还真以为自己是坐主桌的?”我抬眼看她。她说完这句,
自己先愣了半拍,像也知道这话刺耳,但很快又把脸扭开了。我没接。
门外已经有人喊包子好了没有。林大成过去掀蒸屉,白汽一下冲出来。熟悉的热气,
熟悉的早晨,熟悉得让我恶心。我把账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我昨晚记的字:加盟预付款六万六,今日补齐尾款。我把“补齐”两个字划掉,
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六月十七,加盟钱六万六,被林瑶支去做高磊婚礼礼金。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林瑶看见了,脸色更难看。“你至于记成这样吗?”“至于。
”她盯着我,像盯着个忽然不讲理的人。可过去这四年,不讲理的事,我吞了太多次。
第一次是她爸腰伤下不了床,她蹲在摊后头红着眼求我,说就帮一个月。
那时候我在汽修厂刚转正,手里活稳定,师傅还说年底带我去学电喷。我把那份工作辞了。
一个月变三个月,三个月变一年,一年又拖成四年。她说等摊子稳了就结婚。
她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她说我人踏实,跟她过日子准没错。我就真信了。
我信到什么份上呢。这四年,我凌晨三点起,夜里九点收,冬天手上裂口子,
夏天围着蒸汽一身汗。摊子从两张折叠桌做成现在门口固定的棚子,
豆浆机、和面机、保温桶,样样有我出的钱。可我从没在这家人嘴里,
听见一句明确的“这是顾川的”。全是“咱家”“以后”“将来”。将来这两个字,
像个空口袋。什么都能往里装,装完了,也什么都拿不出来。前头客人催得急,
周桂芬冲我喊:“还愣着干什么?面团醒过头了你赔啊?”我把账本合上,走回案板边,
重新把面团压下去。手底下那团面很软,反复折,反复揉,越揉越顺。我忽然想到,这四年,
我也像这团面。谁手重,谁就能按着我变形。林瑶拎着礼金袋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你穿体面点,别板着脸。高磊那边亲戚多,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问她:“钱什么时候还?”她站在门口,逆着早晨灰白的天光,语气轻得很。
“等婚礼办完。”“具体哪天?”“顾川。”她皱起眉,“你怎么现在这么斤斤计较?
”我看着她,半天没动。外头有电动车停下,熟客掀开塑料帘喊:“小顾,老样子,
两杯豆浆,四个肉包。”我应了一声。林瑶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
礼金袋贴在她胳膊边上,像抱着什么不得了的体面。我低头把包子一个个码进蒸屉,
白汽烫得指节发红。到中午那阵,蒸汽散了,摊前人也少了。我一个人把后厨收出来,
把铁盒残掉的锁拿下来,随手丢进垃圾桶。那把锁砸进桶里,咣当一声。很轻。
轻得像我这四年,最后就值这么一响。下午,城南连锁蒸点那边的区域经理给我打电话。
她前几天来过一次,站在摊边看了我半小时,说我发面的手稳,出笼时间也准,要是真想做,
她能把学校东门那个小店名额先给我留着。我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没立刻接。
等我回过去时,对方语气还算客气。“顾师傅,尾款今天能到吗?如果到不了,
我们这边就只能往后排了。”我手里还捏着账本,指尖硌着那层发旧的封皮。“明天之前,
我给你消息。”“好,但我得提前说,这个铺位盯着的人不少。”电话挂了。
后厨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老电扇哗啦啦地转。我站在案板前,忽然想起围裙里那只戒指盒。
我把它摸出来。盒子不大,蓝丝绒面,边角已经被我揣得有点发白。本来今晚,
我是打算等收摊之后,在后头那张矮桌边把它打开的。我连话都想好了。想说,林瑶,
咱把证领了吧,摊子是摊子,店是店,以后咱俩自己做。可现在,那些话一冒头,
就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把盒子按回围裙兜里,重新系紧带子。系到一半,
林瑶给我发了条语音。“别忘了,明天六点前把甜汤煮好。还有,你去把礼服烫一下,
跟我一起上酒店。”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没回。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塑料棚外的路灯亮了,照在摊前那块旧招牌上,招牌边角被油烟熏得发黑。我坐在小板凳上,
把今天的账重新誊了一遍。写到最后一笔时,我停住了。我忽然发现,我不是在记账。
我是在给自己留证据。2喜酒那桌没我的位置第二天我两点五十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
是习惯把人从床板上拽起来。院里还黑着,我摸到后厨时,面盆边已经堆了三袋新面粉。
林瑶不在,周桂芬也不在,只有林大成蹲在炉边生火,见我进来,头也没抬。
“先把甜汤煮上。”我把锅坐上去,往里倒红枣和糯米。火一舔锅底,屋里很快就热了。
我没问林瑶去哪儿。这种时候,她不会在后厨,她只会在镜子前挑衣服,
或者在酒店那边帮高磊看礼单,生怕哪桌人没招呼到,哪份脸面没给足。四点过,
第一锅包子出笼。我把蒸屉一层层搬上车,肩膀被竹篾边硌得生疼。周桂芬在一边点数,
嘴上没停过。“糖心包八笼,豆沙包四笼,肉包十二笼。甜汤两桶,豆浆一桶,别漏了。
”我把最后一桶甜汤抬上车,问她:“礼金袋呢?”她白了我一眼。“还能丢了不成?
瑶瑶自己拿着。”我没再说。酒店在镇东头,新开的,门脸做得亮堂,
门口摆了两排气球花拱门。车刚停稳,就有人跑过来接蒸屉。“快点快点,
新郎这边亲戚到一半了!”我跟着把东西往后厨搬。蒸汽、水汽、人声、油烟,
一股脑搅在一起,跟我们平时摊上差不多,只是地方更大,也更吵。我正把甜汤桶放下,
听见前头有人用话筒试音。“欢迎各位亲朋好友,
来参加高磊先生、李真真女士的新婚典礼——”我手上一顿。外头掌声热闹得很。没一会儿,
林瑶掀帘进来,今天她穿了条烟粉色裙子,耳朵上还坠了两颗珍珠。她平时在摊上扎头发,
眉毛都懒得画,今天却像另一个人。她一进来先不是看我,是看我脚边那桶甜汤。
“这个一会儿主桌要先上,你别弄混了。”“我的钱呢?”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左右看了一眼,把我往角落里扯。“你有病吧,今天什么日子你问这个?
”“就是因为知道今天什么日子,我才问。”她压低声音:“你先别闹,等婚礼结束。
”“结束到几点?”她盯着我,眼里已经冒火。“顾川,你是不是非得让我难看?
”我看了她两秒,忽然问:“我今天算什么?”“什么算什么?”“送礼的,帮工的,
还是你对象?”她张了张嘴,没立刻答出来。后头有人喊她:“瑶瑶!主持人找你!
”她甩开我的手,往外走时只丢下一句:“你先把后厨盯住,别添乱。”我站在原地,
手上还沾着甜汤桶外壁的水珠。那点水凉得很,顺着指缝往下淌。婚礼正式开始时,
我从后厨边上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高磊穿着黑西装,胸口别着红花,笑得嘴都合不拢。
林瑶站在他旁边,替他整理领带,动作熟得像做过很多次。
有人在底下起哄:“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啊!”台上台下都笑。林瑶也笑,没解释。
我把门缝合上了。不到十分钟,外头又是一阵掌声。主持人拔高了嗓子,声音响遍整个大厅。
“接下来,要特别感谢新郎最重要的一位朋友!林瑶**代表林家送上新婚大礼,
礼金六万六,祝新人六六大顺,白头到老!”我站在蒸屉边,听见“六万六”三个字,
耳朵里像有人用筷子重重敲了下铁盆。旁边切菜的小工抬头看我。“哥,这礼金真够大的。
”我没说话。因为那句“代表林家”,比“六万六”更扎人。代表林家。
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那六万六,
是我揉着面、搬着笼、夜里骑车去批发市场一趟趟省出来的。是我用手,一把一把攒出来的。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体面。酒席开桌后,后厨更乱。我忙着出包子、添甜汤,
蒸汽一阵接一阵往脸上扑。中途有个高磊家的亲戚跑来找我,让我去前头搬两箱白酒。
我把白酒搬过去,正好听见一桌人在夸周桂芬。“你们家真仗义啊,六万六都舍得往外送。
”周桂芬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块。“瑶瑶重情义。高磊跟她从小一起长大,跟亲人一样。
”有人顺口问了一句:“那边那个小伙子是谁?忙前忙后的。”周桂芬头也没回,
随口道:“在我们摊上帮忙的。”我抱着酒箱站在那儿,脚下像被人钉了一根钉子。
她连一句“准女婿”都懒得给。就一句,帮忙的。我把酒箱放下,
手掌心全是纸箱边磨出来的红印。高磊刚好端着酒过来,看见我,笑得很热络。“川哥,
辛苦了啊,回头我单独敬你。”我看着他。他还真不知道那礼金是哪来的,
还是知道了也装不知道,我分不清。他身边站着的新娘李真真脸上笑得有些勉强,
手里的酒杯一直没抬高。高磊又往我肩上拍了一下。“瑶瑶够意思,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我肩膀一沉,差点把那点火气当场甩出去。可周围人太多,我只是把他的手拂开了。
“记她的就行。”他说没听明白,愣了一下。林瑶远远看见这一幕,快步过来,
把高磊往旁边拉。她低声对我说:“你别在今天摆脸色。”“我脸色一直这样。”“顾川。
”她声音更低了,带着咬牙的意味,“非要这个时候吗?”我盯着她耳朵边那颗珍珠。
白得发亮,衬得她今天整个人都体面。“我的加盟名额,今天下午五点截止。”她怔了一下,
像是真忘了。我笑了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你看,你根本没记住。”她刚要说话,
主持人又在台上喊她名字。她眉心皱得死紧,最后只甩下一句:“回去再说。”我没等她,
转身回了后厨。中午一点半,酒席散了大半。我蹲在后门外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
手机响了,是城南连锁蒸点的区域经理。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几秒,接起来。“顾师傅,
尾款还没到。学校东门那个铺位,我们只能先给别人了。”她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嗯了一声。她大概听出了不对,顿了一下,
又说:“后面如果还有机会,我再联系你。”“好。”电话挂断后,我把烟头摁在墙根上。
手指一用力,烟星子灭得很快。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上午到底在忙什么。
忙着给别人办喜事,忙着给别人撑脸,忙到把自己原本能走出去的那道门,亲手耽误没了。
酒店后门就是一条窄巷,地上全是湿水和烂菜叶。**着墙站了会儿,
听见前厅还在放喜庆的音乐,锣鼓敲得人心里发闷。林瑶过来找我时,
脸上的妆已经有点花了。“你躲这儿干什么?主桌那边还等你去收拾。”我看着她,
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钱、这人、这四年,都能随便往外挪?”她被我问得一愣,
随即也烦了。“你别说得这么难听。高磊结婚是一辈子一次,我先拿去应个急怎么了?
”“那我呢?我加盟的机会不是一辈子一次?
”她下意识回:“不就是晚一点——”后半句她自己没说完。我替她说了。“晚一点,
再拖一点,再让一点,是吧?”她咬了下嘴唇,像也知道这话没法接。
可沉默比接话更说明问题。她不是一时糊涂。她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把我的那点盼头当回事。
我把兜里的戒指盒摸出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先是一愣,眼里甚至闪过一瞬的亮。
下一秒,我又把盒子收了回去。“本来今天想给你的。”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把那点笑彻底压下去。“现在不用了。”说完,我从她身边擦过去,
头也没回地走出了酒店后门。她在后头喊我名字。我没停。巷子尽头的日头正烈,
地面晒得发白。我一脚踩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就剩一句话。这顿喜酒,没有我的位置。
那场婚,也不该再有我的位置。3围裙一摘,婚我不提了我那天晚上没回林家。
手机从下午响到深夜,林瑶打了十几个,周桂芬五个,林大成两个,
最后连摊上送鸡蛋的老刘都给我发语音,说“你们家今天是不是出事了”。我一个没接。
我在批发市场后头的面粉仓库里凑合睡了一晚。老鲁看我拎着包进来,什么都没问,
就给我扔了件旧棉衣垫头。“先睡,天塌了也等天亮再骂。”我蜷在化肥袋子旁边,
身上全是面粉味,眼睛闭了很久也没睡着。仓库门缝里漏进一点路灯,照得地上白茫茫一片。
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林瑶把钱往礼金袋里塞的动作。太利落了。
像不是第一次拿我的东西。天还没亮,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瑶。我接了。
她那边一张口就带火:“顾川,你昨晚去哪儿了?摊上今早根本忙不过来!
”我听着那头锅铲碰锅沿的响动,还有周桂芬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一点脾气都没了。
“忙不过来,跟我有关系?”她被我噎得停了两秒。“你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你别闹了行不行?今天周一,学校口那批学生最早,包子发不出来,
生意都得砸——”“我的加盟机会昨天已经砸了。”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会儿,
她声音低了一点。“顾川,我知道你生气。你先回来,咱们把今天撑过去,晚上再说。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时间,四点十二。过去四年,只要这个时间点她开口,
我不管困成什么样都会过去。可这次,我没动。“你们自己撑。”说完我就挂了。
老鲁正蹲在门口刷牙,吐了口泡沫,看我一眼。“真不去了?”“嗯。”“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牙刷往杯里一插,没再劝。我在仓库里坐到六点多,还是回了趟林家。
不是心软,是我有东西没拿。我那本账、我买和面机的发票、我存在抽屉里的银行卡,
还有两套换洗衣服,都在那儿。我推开后厨门时,里头一团乱。蒸屉没码齐,包子褶捏得散,
豆浆机旁边还洒了一地黄豆渣。周桂芬头发都炸着,林大成弯着腰往炉子里添火,
林瑶站在案板边,额头一层细汗,手上那团面被她按得死硬。她一看见我,眼睛先是一亮,
随即又绷起来。“你还知道回来?”我没理她,径直去后头拿我的包。
周桂芬把勺子往锅里一摔,冲过来拦我。“你闹够了没有?昨天那是喜事,
今天你又甩脸子给谁看?”“我回来拿东西。”“拿什么东西?这里哪样不是我们家的?
”我把后头小抽屉拉开,把银行卡和账本拿出来。“这些是我的。”林瑶走过来,
手上还都是面。“顾川,你先别犯轴。钱我说了会还,摊子先顾完行不行?
”我看着她手上的面,忽然想笑。昨晚她穿着裙子、戴着珍珠的时候,说我斤斤计较。
今天她被摊子拴住了,才想起跟我商量。“怎么还?”我问她。“你给个时间。
”她被我问住了。“最近……最近礼钱刚出去,家里手头也紧。等过段时间——”“过多久?
”“你怎么总逼我?”“因为你们从来不给准话。”我把账本翻开,直接摊到案板上。
上面记得密密麻麻。四月三日,电动和面机三千八,我出。五月二十一日,
三轮车修车费六百二,我出。去年冬天,新蒸笼四层,一千九,我出。再往前,
还有棚子加固的钱,冰柜换压缩机的钱,学校门口临时摊位的管理费。
每一笔后面都写着日期,连付款截图我都夹在账页里。林瑶盯着那本账,脸色一点点变难看。
“你记这么细,有意思吗?”我把她昨天问过的那句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现在有意思了。”周桂芬探头看见那些数字,先是心虚了一瞬,随后嗓门更高。
“你住这儿吃这儿,这些不该出?再说你在摊上学了四年手艺,真要算,
我们还没跟你算学费呢!”她这句一出,林大成也不咳了,站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
我盯着他。“叔,你也这么想?”他抹了把手,半天才憋出一句:“一家人,别算得太死。
”“我不是一家人。”后厨里一下静了。连炉火烧得噼啪响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林瑶皱着眉看我。“你什么意思?”我把围裙解下来,慢慢折好,放到蒸屉边上。
“意思就是,这婚我不提了。”她眼睛猛地睁大。周桂芬像是没听清,先愣了一下,
随后尖声叫起来。“你说什么?”我看着林瑶。“钱,你们分月还,或者一次还,
怎么还我不管。今天起,我不在这摊上干了。”林瑶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下去。“顾川,
你别拿婚事吓人。”“我没吓你。”“你就为了六万六?”“不是为了六万六。”我盯着她,
“是为了你觉得这六万六能随便拿。”她嘴唇动了动,像想反驳,
最后只挤出一句:“高磊是我发小。”“所以呢?”“他结婚。”“所以我就得给?
”她一下接不上了。这时候前头已经有学生在喊包子怎么还没上。周桂芬急得直跺脚。
“先别说这些,顾川,你把这锅肉馅拌了再走!”我拎起自己的包,绕开她就往外走。
她伸手来拽我袖子,我一抬胳膊,把她手甩开了。“以后摊上的事,别再找我。
”林瑶追出来两步,声音都变了。“顾川!”我站在门口,回了下头。她眼眶有点红,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你真要这么绝?”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我把戒指盒拿出来那一下,她眼里闪过的光。那不是爱,是把握。
她以为我再生气,最后也会往前走那一步。就像过去每一次。“不是我绝。”我说,
“是你们习惯了我让。”说完,我就出了门。早晨的街刚亮起来,
学校口那边已经有穿校服的学生在跑。我背着包往前走,身后还能听见周桂芬骂人的声音,
一句比一句难听。有人从摊前路过,探着头看热闹。我没回头。走到巷口时,林瑶又追上来。
她没化妆,头发乱着,围裙上还沾着一块白面,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终于有了点我熟悉的烟火气。可我看着她,心里居然一点波动都没有。她喘了两口气,
压着火问我:“你到底要怎样?”“还钱。”“除了这个呢?”“没了。
”她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眼神都变了。“顾川,四年了。”“所以我现在才走。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行,你走。你别后悔。”我点了下头。“你也别后悔。
”她脸一下绷住。我绕过她,继续往前。巷口有风吹过来,带着油条锅里翻出来的那股油味。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脚步第一次这么轻。轻得像我终于把那条系了四年的围裙,
真正摘下来了。4旧账翻出来,脸就撕开了我搬进老鲁仓库旁边那间小隔间的时候,
天刚黑。屋里只放得下一张铁架床和一张掉漆小桌,墙皮起了一层,窗户也漏风。
老鲁把钥匙扔给我,说一个月三百,电费另算。“先凑合,至少没人半夜掀你铁盒。
”我接过钥匙,没吭声。这句玩笑不算重,可落在我耳朵里,
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我把包放下,把账本、发票、银行卡一件件摊到桌上。
黄灯泡吊在头顶,照得纸页发旧。这四年,我不是没防过。只是每次刚起点防心,
林瑶一句“你连我都不信”,我就又把那点心思压回去了。现在想想,不是我心大,
是我一直拿“快成一家人了”给自己遮羞。桌上那堆东西,我按时间顺了一遍。越顺,
越能看见自己这几年是怎么一点点陷进去的。最早是替林大成顶班,一个月没要工钱。
后来是摊子翻新,我把汽修厂赔给我的一笔离职补偿全投进去,说算入以后的小家。再后来,
学校口那批学生客流起来了,周桂芬说要扩大,我又掏钱换设备、租棚子。
我不是没问过名分。可每次问,答案都差不多。“急什么,反正早晚是你的。
”“先把摊子做起来,结婚还怕没钱?”“咱们一家人别跟外人似的。”这些话听久了,
人会麻。麻到别人把手伸进你兜里,你都以为那是亲近。第二天一早,
我去学校口那条街转了一圈。没去林家摊前,我绕了半条街,从对面文具店门口看。
早高峰正乱着,摊前排队的人还是有,可速度明显慢了。林大成端蒸屉的手不稳,
周桂芬找零老找错,林瑶在案板边捏包子,褶皱一塌糊涂。后头好几个学生等急了,
边看表边催。以前这个点,摊前不会这么乱。我看了会儿,转身走了。不是心狠,
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过去他们一家总说没我也能转。现在真少了我,
才知道有些活不是随便谁都能顶上。中午,我去找了城南连锁蒸点的区域经理。她姓许,
叫许知意,三十出头,说话不快,眼睛很利。前几天第一次来摊上时,
她就站在蒸汽边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手法不像半路学的,像是能自己控发酵的。
我进她办公室的时候,她正低头看表。见是我,她明显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昨天那名额没了,我知道。”“是没了。”她点头,“但你如果还是想做,
我可以帮你留意下一批铺位。”我把账本放到她桌上。“我现在钱不凑手。”她没立刻翻,
只看着我。“那你今天来,是想问什么?”“想问,手艺能不能先值点钱。
”她这才把账本拉过去,翻了几页。我记账不算漂亮,但清楚。什么时候醒面,
什么时候出笼,天气潮湿时加多少粉,冬天水温要提几度,我全记了。她翻到后面,
指尖停了停。“这些是你自己记的工艺?”“嗯。”“摊子是你家的?”我看着她,
顿了两秒。“以前差点是。”她抬眼,没追问。有些人就是这样,分寸拿得准,
不会把你最狼狈那块非翻出来看。她把账本合上,说:“下个月老车站旁边有个小店退出来,
面积不大,但位置不差。总部那边最近正想扶一批手上有活的人,如果你真有心,
我能替你争取个分期。”我愣了一下。“分期?”“首付款压低,后面从流水里扣。
”她往椅背上一靠,“前提是,你得真能把店撑起来。”我喉结动了动。这事来得太快,
快得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能。”许知意看了我一眼,没笑,
只把一张空白意向表推过来。“那你先把资料填了。还有,身份证、健康证、过往流水,
能拿的都拿来。”我低头接表,手心居然出了汗。出了办公室,我站在楼梯口吹了会儿风。
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楼道里闷得厉害,可我胸口那股憋了两天的东西,
第一次像是松了口。晚上,林瑶来找我了。她是摸到仓库来的。我那时候正蹲在门口洗衣服,
盆里泡着两件旧T恤。她站在仓库门外,穿着白天在摊上那件印花短袖,脸色不太好看。
老鲁识相,拎着烟往外走,顺手把门给我们带上。屋里只剩一盏黄灯。林瑶站着没坐,
开口第一句就是:“你真搬这儿来了?”“嗯。”她看了一圈那间小屋,眉头皱得更紧。
“你犯得着吗?”我把衣服拧干,搭到绳上。“有事说事。”她被我这句堵得一噎,
声音不自觉低了点。“我妈气得头疼一天,我爸早上搬蒸屉又把腰闪了。
摊上今天少卖了快一半。”“跟我有什么关系?”“顾川!”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非得把人逼成这样?”我转头看她。“我逼谁了?”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像想把一长串话全砸过来,可真正出口时,还是绕回那句最熟的。
“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后一起过日子吗?”我走到桌边,把账本翻开,推到她面前。“你看。
”她没动。“看什么?”“看这四年,到底是谁在拿‘以后’这两个字糊弄人。
”我把其中几页翻给她。设备、棚租、修理费、进货补款,甚至她弟去年补习班那两千块,
都是我垫的。她看着那些数字,脸色一点点发白。“这些你都记着?”“我以前不想记。
”我说,“可不记,你们就当没发生过。”她盯着账页,半天才抬头。
“你现在是要跟我算账?”“先算账,再说别的。”“那四年的感情呢?”我看着她,
忽然有点想笑。“你把我的加盟钱装进礼金袋的时候,怎么没问过这四年的感情呢?
”她一下哑了。屋里静得只剩外头叉车倒车的滴滴声。过了很久,
她才挤出一句:“高磊那边,真是赶上了。”“他赶上了,我就该让?”“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她眼圈慢慢红了,声音也低下来。“顾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什么样?”“不会这么计较,也不会这么说话。
”我点了点头。“对。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她咬着嘴唇,像是第一次真的不认识我。
我没再给她缓的机会。“六万六,给我个还款时间。”她沉默了很久,
低声说:“我现在拿不出来。”“那就打欠条。”她猛地抬头。“你让我给你打欠条?
”“对。”“顾川,你真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是你们先做到这一步的。”她站在那儿,
眼里的水光打着转,最后却没掉下来。她只是死死看着我,像在等我心软。我没动。半晌,
她把头偏开,声音发硬。“行,你等着。”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别以为离了我家这摊子,你真能做成什么。”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你就看着。
”她背一僵,摔门走了。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窗户都响。我站在原地,等那点震动慢慢过去,
才坐回桌边。桌上那本旧账还摊着。我盯着它看了会儿,忽然明白,很多脸皮薄的事,
只要把账翻开,就全撕开了。撕开以后,再想装成一家人,就太难了。
5门口那份新合同三天后,学校口的摊子出了事。不是什么大事,但够丢脸。
林瑶手上发过头的一盆面,全塌了,蒸出来一锅发酸的包子。偏偏那天赶上期末周,学生多,
几个老师也在队里。头一锅一出笼,味儿就不对,两个老师当场退了钱,队伍散了一半。
这事不到中午就在整条街传开了。老鲁坐在仓库门口嗑瓜子,说得绘声绘色:“周桂芬那脸,
跟锅底一样黑。后来还是临时去隔壁借的馒头撑过去。”我没接话,
手里正拿着那张分期意向表核资料。身份证、健康证、两年流水、设备照片、手写工艺记录,
我一项项整理好,夹进透明文件袋里。许知意昨晚给我发了消息,
说老车站旁那个退出来的小店,房东这边松口了,让我今天下午过去见面。如果顺利,
合同能当场签。我看着那条消息,半宿没睡实。不是激动,是怕再出岔子。
怕这件事又被什么“先让一下”“一家人嘛”给搅黄了。中午,
我把围裙兜里那只戒指盒翻出来,揣着去了金店。老板拿小秤称了称,又看了下钻。
“证书带了吗?”“带了。”“新倒是挺新,就是款老了点。这个价,你出不出?
”他报了个数。不高,但也够我把首笔保证金再往上垫一截。我看着玻璃柜台里那枚戒指。
当初挑它时,我在店里站了四十分钟,想着林瑶手指细,戴细圈好看。导购一个劲儿夸,
说这款日常戴也不扎眼,最适合过日子的人。现在想想,也对。过日子的人,
最怕的不是日子苦,是你把真心掏出去了,对方拿它当顺手的东西。我把证书推过去。“出。
”老板接过盒子,低头开单。我没再看第二眼。下午两点,我先去了林家摊子一趟。
不是回头,是搬东西。和面机、电子秤、我自己买的那套不锈钢醒发盆,都还在后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桂芬正蹲在地上择菜,见我进来,像见了鬼一样站起来。
“你又回来干什么?”“搬我的东西。”她脸一下变了。“什么你的东西?
放在这儿用了四年,就是摊上的!”我没理她,走到墙边去拔和面机插头。
林大成从前头进来,腰上还系着围裙,一见我动机器,脸色也沉了。“顾川,别闹。
”“我没闹。”我把和面机往外拖,机器腿蹭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厨本来就不大,这么一拖,像把几年的和气都拖碎了。周桂芬扑过来按住机器,
声音都尖了。“你搬走了我们明天怎么做生意?”“那是你们的事。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我抬头看她。“我被你们逼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这么说?
”林瑶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她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肉,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脸色一下白了。
“顾川,你干什么?”“拿我的东西。”“你非要做到这一步?”我把机器往外一推,
停下来,直直看着她。“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她大概是真的没想到我会回来搬。
在她眼里,我闹归闹,气归气,最后总会给她留一条退路。可这次,
我连后厨里那把用了四年的木擀杖都没打算留。林瑶把肉往案板上一放,快步过来拦我。
“机器先别搬,等我妈把这几天撑过去。”“我的加盟机会,谁替我撑过去了?
”“我说了钱会还!”“你先把欠条打了。”她一下卡住。周桂芬在旁边已经急得发抖,
指着我骂:“白眼狼!我们家把你养成这样,你转头就拆台!”这句话一出来,
我反倒彻底静了。我把那台和面机稳稳搬到门口,回头看她。“周姨,你记住一句话。
”“这四年,不是你们养我,是我在替你们扛。”后厨里没人接话。
外头路过的人都慢了脚步,往里看。林瑶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压着嗓子说:“顾川,
你别在门口说这些。”“为什么不能说?”“你非要让别人看笑话?
”“我昨天在你发小婚礼上,不就是你们的笑话吗?”她眼神猛地一颤。我没再停,
叫了辆三轮,把机器和盆全搬上去。走的时候,我顺手把那只旧电子秤也拎了出来。
秤盘边缘早被油烟熏黄了,是我刚接摊那年买的,后来每天都压在案板角上。我拎着它,
像拎着自己这四年的一截骨头。三轮车开出去时,林瑶追了两步。她没再喊我名字,
只站在门口死死看着我。我没回头。老车站旁的小店在一条斜街上,门面不大,
原来做过炸串,屋里还留着一股陈旧的油味。卷帘门半拉着,许知意和房东已经在里头等。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手里夹着文件夹,见我真把资料都带齐了,朝我点了下头。
“来得挺快。”“怕迟了。”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先看我一眼,
又看我带来的那台旧和面机,问:“你真是做这个的?”“做了四年。”“一个人能顶起来?
”“能。”他又问了几句营业时间和出品,我一一答了。答到后头,他脸色慢慢松下来。
许知意把合同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摆到我面前。“你先看。
分期首付款我替你争取到了最低档,后面的扣点按流水走。如果没问题,现在就能签。
”我坐到那张折叠桌前,低头看合同。纸页很新,墨字也黑。不像我那本旧账,边角全卷了。
可我盯着第一页时,手还是有点抖。不是怕亏,是怕又有人从后头把我的东西拿走,
再轻飘飘说一句“先让一下”。许知意大概看出来了,给我倒了杯温水。“顾师傅,
合同写清楚了,钱、店、账,都是你的名字。”我抬头看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可“都是你的名字”六个字,还是把我心口撞了一下。这六个字,我等了四年,
居然是在一个外人口里先听见的。我低下头,把水喝了一口。温的,顺着喉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