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那隐秘的小抽屉,它严丝合缝地收回,钱箱又恢复了看似普通的样子。
想了想,她又从箱内那五个孤零零的铜板里,数出三枚,捏在手心。
这才“咔”一声重新锁好小箱,放回炕洞,仔细推回土砖,抹平痕迹。
起身,用力裹紧那件硬邦邦的棉袄,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带来的惶恐和决绝都裹藏起来。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门走了出去。
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是化雪时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
刚走到院子中央——
“大……大嫂!”
一声带着惊怯的招呼传来。
只见西厢房的破棉帘子一掀,弟媳妇余桂香缩着脖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空陶罐,看样子是准备去灶房张罗那一顿“晚饭”。
她一眼看到站在院里的何枣花,整个人显而易见地抖了一下,像是吓了一跳,连忙垂眼喊道。
“嗯。”何枣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声音干涩,“赶紧去做饭吧。”
“是,是!我这就去!”余桂香如蒙大赦,头也不敢抬,侧着身子就想快步从旁边溜过去,生怕多待一刻惹来注意。
“等会!”
何枣花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让余桂香的脚步像被钉住一样,猛地僵在原地。
她肩膀缩紧,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虚:“咋……咋了?大嫂。”
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何枣花对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或是大嫂又要分派什么活计。
何枣花看着弟媳那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她顿了顿,抬起自己枯瘦的手,用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极小极小的、虚虚的空心圆,比划给余桂香看:
“今儿个……舀米的时候,手稍微松一点,多抓这么一小把糙米。”
她特意强调了“一小把”,手指的圆圈收得更紧了些,“春艳没奶了,二丫饿得直哭。等会儿汤煮好了,你用笊篱在那锅底……多捞捞,给她滤出小半碗稠乎点的米汤。”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余桂香的眼睛,仿佛在确认她听明白了,又仿佛在为自己这“额外”的开支寻找一个足够有说服力、又不至于引起其他房过多攀比和怨言的理由。
“就……就这么一点就行。”
她最后又补了一句,既是叮嘱,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多出来的一小把米,从全家人的“水饱”里分出,给那个连哭声都微弱下去的婴孩,在这绝望的寒冬里,或许就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这不仅仅是米,是她这个当家主母在残酷现实面前,能为自己良心找到的、微薄的平衡。
“好好好!”余桂香忙不迭地应着,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心里却为这意外的“开恩”松了口气又提起更复杂的情绪——给二丫多捞稠汤,意味着其他人的汤碗里,水光恐怕要更晃荡些了。
“大嫂,还有旁的事吩咐吗?”
“没了。”何枣花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投向被积雪覆盖的、死寂的村落。
她紧了紧领口,声音混在呼啸的寒风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我去村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哪户人家,能有点多余的粮食,愿意换点出来。”
说罢,她不再看余桂香有任何反应,径直转身,拉开门闩。
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艰涩的长鸣,随即,她瘦削的背影便决然地没入了门外那片铅灰色的、寒气弥漫的天地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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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又是另一番令人心头发紧的光景。
沈明轩几乎是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回了自己那间又小又冷的屋子。
推门的声响惊动了炕上的人。
孟春艳正佝偻着身子,抱着襁褓坐在炕角。
二丫已经没有力气大哭了,只从肿胀的眼缝里断断续续挤出嘶哑的、小猫似的呜咽,小脸憋得发青,每一次微弱的抽噎都牵动着浑身颤抖。
孟春艳的眼泪早就不值钱了,一串串滚落下来,滴在女儿稀疏发黄的头发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得像桃核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微弱到近乎卑微的希望,直直投向自己的丈夫。
“相公……?”
沈明轩在她期盼的目光下,脸色更加灰败。
他避开妻子的视线,极其缓慢又沉重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孟春艳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呜……这可怎么办啊!呜呜呜……”最后的支撑倒塌了,孟春艳压抑的哭声陡然放大,变成了绝望的啜泣。
她紧紧搂着孩子,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渐渐微弱下去的小小生机,又像是在责怪自己的无能为力。
“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我真是个没用的娘!我……我……”
她的思绪在极度的恐慌和内疚中混乱起来,开始胡乱攀扯原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二丫是个丫头?要是个男孩……娘是不是……是不是就……”
“春艳!”沈明轩厉声打断她,声音虽不高,却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制止。
他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按住妻子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肩膀,试图将一点微薄的力量传递给她。
“别胡说!不关娘的事,也不关二丫是男是女!家里粮食见了底,这是实情,娘管家有娘的难处!她……她刚才说了,等会儿饭煮好,让二丫也喝上几口稠乎点的米汤。”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肯定些,传达那一点来自母亲、经过了层层克扣和权衡后才挤出来的“恩典”。
但这话,在眼前几乎要失去生命迹象的婴儿和妻子崩溃的哭泣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都怪我!都怪我!”孟春艳却仿佛没听见后面那句,只陷在自我谴责的泥潭里,“都怪我这肚子不争气!一连生了两个丫头!我要是……我要是能生个带把儿的,是不是家里日子就能好过点?是不是多一个人丁,娘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