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林期期准时坐在了电脑前。摄像头有点老旧，画面泛着灰。她调整了一下角度，

确保整张脸都能框进去。背景是和室友周文倩合租的次卧，墙上贴着廉价的星空壁纸，

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开播啦开播啦！”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手指有点抖，

点了“开始直播”的按钮。屏幕上跳出几个人，ID都是乱码，一看就是平台塞的机器人。

真实观众只有一个——“倩女幽魂”，那是周文倩。“期期晚上好！”周文倩的弹幕飘过，

后面跟了个系统自带的玫瑰花。林期期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大家晚上好，

我是期期。今天……今天先给大家唱首歌吧，《追光者》。”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声音有点紧，高音部分微微发颤。唱到一半，又进来两个真人观众，呆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3。其中两个是机器人和周文倩。林期期唱完了。她看着空荡荡的弹幕区，

喉咙有点发干。“谢谢……谢谢大家。”她顿了顿，又开口：“接下来，我跳支舞吧。

最近新学的，《寄明月》。”她站起来，挪开椅子。房间太小，

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能碰到床沿。音乐响起，她努力回忆着舞蹈老师教的每一个动作。转身，

甩袖，眼神努力看向摄像头。动作有点生硬，最后一个旋转没收住，差点撞到衣柜上。

“很棒！期期超棒！”周文倩的弹幕及时出现，还刷了个最便宜的小星星礼物，一块钱一个。

林期期喘着气坐回椅子，额头沁出细汗。“谢谢倩女幽魂的小星星。

”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礼物特效，心里酸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没关系，刚开始嘛。

”她对自己说。这就是林期期直播的日常。大学刚毕业，找工作到处碰壁，听说直播能赚钱，

就一头扎了进来。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会，分在歌舞区。

这里的主播多得跟过江之鲫似的，个个盘靓条顺，能唱会跳。她呢，就胜在一张脸还算清纯，

有点像早年那个神仙姐姐，但也只有三分。才艺？唱歌一般，跳舞是现学的。

纯纯的新人一个。播了快一个月，粉丝刚过五百，一半还是公会塞的僵尸粉。

每天直播四五个小时，礼物收入扣掉平台和公会分成，到手勉强够一天饭钱。

周文倩劝她：“要不换个赛道？游戏区？聊天区？你这天天练舞练得一身淤青，图啥？

”林期期对着镜子压腿，疼得龇牙咧嘴。“图我喜欢啊。而且，万一呢？”“万一啥？

万一火了？”周文倩翻个白眼。“姐们，现在火靠玄学，光努力有屁用。

看看隔壁那个赵子豪，唱得跟鬼哭似的，扭得跟触电一样，人家会整活，

一口一个‘家人们’，礼物刷得飞起。”林期期没接话，只是更用力地压了下去。疼。

但心里那点不甘心，撑着。转机来得猝不及防。那天，公会组织几个新人搞联合直播，

说是互相引流。化妆师是个刚入行的小姑娘，手生，给林期期化妆时紧张得手抖，

眼线画歪了。小姑娘急得快哭了：“期期姐，对不起对不起，我重新化。”林期期摆摆手。

“没事，擦掉重来就行。”她脾气好，是公会里出了名的。化妆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手忙脚乱地找卸妆水。旁边一个资深化妆师看不过去，过来救场。“试试这个吧。

新到的‘泪钻’，叫满天星，还没人上脸试过呢。”资深化妆师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细碎的透明水钻。“贴眼角下面，灯光一打，效果应该不错。

”林期期闭着眼让她弄。冰凉的小颗粒一颗一颗粘在眼下皮肤上。化完妆，她看向镜子。

愣住了。镜子里的女孩，眼眶下缀着细碎的钻。像眼泪凝固成的星辰，

又像把一小片星空碾碎了撒在脸上。清纯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易碎感和梦幻感。

她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绝了！”资深化妆师一拍手。“期期，你hold住了！

这妆挑人，你脸小，皮肤白，正好！”联合直播开始。几个新人轮流表演。轮到林期期时，

她本来准备跳那支练了很久但依旧生硬的《寄明月》。音乐响起前，

她看着镜头里自己眼下闪烁的碎钻，忽然想起最近看的一个悲伤的电影片段。鬼使神差地，

她换了音乐。放了一首缓慢忧伤的纯音乐。她即兴跳了起来。没有复杂的编排，就随着情绪，

抬手，转身，仰头，指尖仿佛要触碰虚无。灯光师大概也觉得这画面美，

特意打了一束偏冷的光。她眼眶下的碎钻在光线里明明灭灭，真像眼泪将落未落。

她跳得有点忘我。没注意直播间人数悄悄涨了一些。也没注意，角落里，

她的经纪人陈薇正抱着胳膊看着，眼神锐利。直播结束，林期期累得够呛。

卸了妆就回出租屋倒头大睡。她不知道，那段即兴的忧伤独舞，被某个观众截取了一分钟，

发到了短视频平台。配文写的是：“偶然发现的神仙落泪妆舞蹈，美哭了！”第二天早上，

她是被周文倩的尖叫吵醒的。“期期！期期！你火了！快看手机！

”林期期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消息通知炸了。99+的红点。

她点开那个转发最多的视频。播放量：五百多万。点赞几十万，评论好几万。

“这是什么神仙妆容！”“**姐美哭了！”“求BGM！求舞蹈教程！”“三分钟，

我要这个**姐的全部信息！”“这破碎感，绝绝子！”她懵了。手机差点掉床上。紧接着，

电话响了。是经纪人陈薇。电话那头，陈薇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期期，

看到热搜了吗？你那个‘满天星泪钻妆’出圈了！赶紧来公司！立刻！马上！

”林期期手忙脚乱地洗漱，打车冲到公司。陈薇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面前摆着一份合同。

“期期，坐。”陈薇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之前你跟公会签的是松散协议。现在，

签这份正式经纪人合约。我会全力推你。资源，策划，宣传，我来搞定。你只管配合，

好好直播，提升自己。”林期期看着那份厚厚的合同，脑子还是晕的。“薇姐，

我……”“别我我我了。”陈薇把笔塞到她手里。“机会就这一次。抓住了，

你就从这栋破写字楼里飞出去。抓不住，明天就有新的‘泪钻妆’**姐取代你。

流量这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签不签？”林期期看着陈薇镜片后精明的眼睛。

又想起自己那只有几个机器人的直播间。想起周文倩刷的一块钱小星星。她咬了咬牙，

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薇笑了，收好合同。“行。今晚直播，

妆发造型我请专业团队来你出租屋。内容听我安排。你现在，立刻回家，睡觉，养足精神。

晚上，打一场硬仗。”晚上八点，林期期再次开播。这次不一样了。摄像头是新的，高清。

打光专业，显得她皮肤透亮，眼下特意重新贴好的“满天星”泪钻闪闪发光。背景也换了，

简洁的米色背景布。她还没开口，直播间人数就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一千。五千。一万。

五万。弹幕密密麻麻，快得根本看不清。“来了来了！泪钻**姐！”“真人比视频还美！

”“姐姐看我！”“这颜值，YYDS！”“跳一段跳一段！”礼物特效也开始刷屏。

虽然大多是小心心、小星星这类小礼物，但架不住数量多。屏幕就没干净过。

林期期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直跳。她按照陈薇的嘱咐，先是对着镜头微笑，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期期。谢谢大家来看我。”声音有点抖。

弹幕又是一片“声音也好听”“好温柔”。陈薇在旁边用提词板示意她：按计划，先唱首歌，

稳一下。林期期唱了首比较拿手的慢歌。这次，因为紧张，发挥甚至不如平时。

但弹幕全是宽容的。“**姐紧张了，好可爱！”“没事，我们听的是氛围！”唱完歌，

她跳了段简单的舞蹈。动作比平时更僵硬。但没人挑剔，礼物反而刷得更凶了。

一个叫“清风明月”的观众连着刷了十个“浪漫马车”，一个一百块。林期期看得眼花缭乱，

只能不断地说谢谢。“谢谢，谢谢大家。

谢谢清风明月的马车……谢谢‘爱期期’的火箭……”火箭，五百块一个。

她念礼物名字的声音都有点飘。下播的时候，她看着后台数据，目瞪口呆。直播时长三小时。

峰值在线人数十二万。收到礼物折算下来，扣除平台和公会分成，她今晚的收入，

比她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得多。周文倩抱着她尖叫。“发了！期期！我们发了！

可以换个好点的房子了！”林期期却有点脚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数字，感觉像做梦。

不，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多钱。陈薇很冷静，拍了拍她的肩。“别晕。这才刚开始。

明天热度可能会降，稳住。接下来一周，你的任务是固粉。每天直播内容要更丰富，

多跟弹幕互动。才艺抓紧练，光靠一个妆，撑不了几天。”林期期重重地点头。火，

是真的火了。但麻烦，也来得飞快。第三天，直播间就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也就妆画得好，卸了妆估计路人一个。”“舞跳得真水，广播体操水平。

”“听说这妆是抄袭隔壁平台一个主播的创意？”“主播私下好像挺乱的，

有人见过她和榜一大哥吃饭。”一开始只是零星几条。很快，就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

成群结队的账号，用着类似的语气，刷着类似的言论。说她假清纯，真做作。说她舞蹈划水，

全靠脸。说她妆容抄袭。甚至暗示她靠不正当手段上位。林期期第一次面对这种阵仗。

直播时，她看着那些恶意的弹幕一条条飞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唱歌跑了调。

跳舞忘了动作。她越慌，那些弹幕就刷得越凶。“看，破防了！”“这就EMO了？

心理素质真差。”“赶紧下去吧，别丢人现眼了。”下播后，她关掉电脑，

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害怕，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骂她？周文倩气得要死，

拿着手机就要跟那些人对线。“哪来的水军！是不是那个赵子豪搞的鬼？

看他那阴阳怪气的样子！”陈薇来了。看了一眼哭得眼睛通红的林期期，

又看了看满屏的恶意录屏，冷笑一声。“没错，八成是赵子豪。他比你早播半年，

一直不温不火。看你突然起来，急了。雇水军，泼脏水，老套路了。”“那怎么办？

”林期期抬起泪眼。“薇姐，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假的又怎么样？造谣一张嘴，

辟谣跑断腿。”陈薇坐下来。“你现在出去解释，越描越黑。哭，更没用，

只会让他们更来劲。”“那我……”“你什么你？”陈薇盯着她。“你想躺平认嘲？

还是想打他们的脸？”林期期擦掉眼泪，坐直了身体。“想打脸，就给我站起来。

”陈薇语气严厉。“把评论提示关了，眼不见为净。他们不是说你跳舞划水吗？那就练，

往死里练，练到他们挑不出刺。不是说你就靠一张脸吗？那就学声乐，学乐器，学点真本事。

直播照常，该唱唱，该跳跳，状态给我拿出来。一次比一次好，就是最好的回应。

网络没有记忆，但你的进步，大家看得见。”陈薇又看向周文倩。“文倩，你是她朋友，

也是老观众。组织一下真正喜欢期期的粉丝，建个粉丝群，维护好直播间氛围，

举报那些恶意弹幕。正面声音大了，杂音就小了。”周文倩用力点头。“明白！

”林期期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彻底憋了回去。“我知道了，薇姐。”从那以后，

林期期像变了个人。白天，她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练习。舞蹈室租不起，

就在狭小的客厅里对着全身镜练。身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声乐课贵，

她就找网上免费的教程，一遍遍跟唱，录下来自己听问题。她还报了个线上表达课，

学习怎么跟观众交流更自然。晚上直播，她真的关了评论提示。

只看那些正常的、鼓励的弹幕。她笑着打招呼，认真表演。

哪怕表演完只有周文倩带头刷的“加油”。她开始尝试在直播间隙，

分享自己今天学了什么新动作，哪个音老是唱不好，甚至吐槽老师太严格。她不再只是表演。

开始分享一点点真实的自己。慢慢地，弹幕风气似乎好了一点。虽然那些恶意账号还在，

但刷屏没那么容易了。而且，

真的有很多观众开始喜欢上这个默默努力、有点笨拙但真诚的女孩。

“期期今天跳舞好像更流畅了！”“唱歌有进步哦！”“**姐好认真，爱了爱了。

”“别理那些黑子，我们‘期友’永远支持你！”“期友”，是周文倩给粉丝起的名字。

林期期看着这些温暖的弹幕，觉得眼眶又有点热。但这次是因为感动。她不知道的是，

在网络的另一端，有两个人也在默默关注着这一切。一个是平台的技术员沈浩。

他负责监控后台数据流和异常情况。林期期直播间突然爆火，

又紧接着出现大规模有组织的恶意弹幕，触发了系统的警报。他调出数据一看，

就明白是水军。出于好奇，他点进了林期期的直播间。看到的，

是一个明显紧张却强装镇定的女孩，在表演一些并不算顶级的才艺。然后，

他看到了那些恶毒的弹幕。女孩脸上的无措和难过，即使隔着屏幕，他也能感受到几分。

但接下来几天，他通过后台观察发现，这个主播没有卖惨，没有对骂。直播间标题都没改。

她只是每天准时开播，表演，然后下播。但沈浩能看到她直播间的数据。

练习新舞蹈的片段播放量在增加。唱歌的音准曲线在变好。她在用最笨的方式，

对抗那些污水。沈浩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他利用自己的权限，写了个简单的过滤脚本，

悄悄部署在林期期的直播间后台。这个脚本不能完全清除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