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征信上,多了一套房。柳城区,翠园小区,三室一厅,128平。2021年9月过户。
我把报告拉回首页,确认名字。王桂兰。我妈。老家拆迁通知,2021年8月。
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小慧啊,咱那片没划进去,一分没给。
”我信了。信了三年。三年里,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妈没收入,你帮衬帮衬。
”我吞了口口水,关上办公室的门。点开下一页。1.征信第二页是贷款信息。
一笔住房商贷,2021年10月放款,金额六十万,贷款期限二十年。按揭。
首付——我心算了一下——128平,柳城区2021年均价一万一。总价一百四十多万。
贷六十万,首付至少八十五万。我妈。退休金每月两千三的我妈。拿出来八十五万付了首付。
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点开房产信息那一栏,又看了一遍。产权人:王桂兰。
不是我哥的名字。但是我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在我哥家吃饭,
嫂子李芳指着客厅那面电视墙说“这装修花了不少”。我哥陈磊笑了笑,说“贷款压力大,
慢慢来”。128平。三室一厅。柳城区翠园小区。那不就是我哥住的那套吗?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抖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征信报告上。“小慧,
你三点那单客户的材料我放你桌上了啊。”同事在外面喊。“好,知道了。”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挺正常的。我把报告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锁了。下午审了三份贷款,批了两份,
退了一份。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下班打卡,出门,走到车棚骑上电动车。风吹过来的时候,
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是凉的。到家门口了。朵朵扑过来抱我的腿。“妈妈!妈妈!
我今天画了一个大太阳!”她举着一张快递纸箱裁下来的纸板,
上面用蜡笔涂了一个黄色的圈。我蹲下来看。“真好看。”“妈妈你给我买画画本吧,
快递箱不够用了。”“买。”刘刚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吃饭吧。
”他围着那条洗了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有油。我把鞋换了,洗手,坐下。他做了三个菜。
酸辣土豆丝,番茄鸡蛋,炒豆角。朵朵的碗里多了一块鸡腿。我夹了一口土豆丝,嚼了两下。
“怎么了?不好吃?”“好吃。”我笑了一下。“刘刚,翠园小区你知道吧?
”“柳城区那个?”“嗯。”“知道啊,你哥不就住那儿嘛。”“他那套房,
多大面积你知道吗?”“上回去的时候看挺大的,三室吧。”“128平。
”“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事。”我又夹了一口菜。晚上朵朵睡了,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翻手机。翻到妈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上周——“小慧,这个月生活费转一下,
妈药还没买。”我点开转账记录。每个月,2000。从2021年10月开始,
一个月没断过。三十六个月。七万两千。加上过年的红包,每年三千。九千。
加上前年妈住院我出的那八千。八万九。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不对。
我把“很久”删了。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地址。
柳城区拆迁安置办公室。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我要请一天假。2.三年前,
妈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朵朵冲奶粉。“小慧啊,你知道隔壁老张家拆迁拿了多少不?
”“多少?”“听说六十多万呢。”“那咱家呢?”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咱那片……没划进去。”“啊?”“就差一条街。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房子是爸留下的。爸走得早,2016年没的。
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套老房子,说过好几次“这是咱家的根”。“妈,那以后呢?
以后会不会补划?”“人家说不好说,可能要等。”“那您先别急,
钱的事……我每个月给您转点。”“那妈不好意思……”“说什么呢,我上班有工资。
”第一笔两千,2021年10月。刘刚那时候刚从厂里出来,跑货运,一个月五千多。
我在银行,到手六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一。房租两千三。朵朵奶粉尿不湿一千五。
给妈两千。剩下五千二,吃饭、水电、刘刚的油钱,朵朵偶尔生个病。掰着指头过的。
那年冬天朵朵咳嗽,去医院花了一千四。
我在药房窗口犹豫了三秒要不要用医保卡里最后那点余额。
嫂子的朋友圈发了一条——新买的面霜,三百八一瓶,配了个比心的表情。我把手机锁了。
去年朵朵四岁半了,楼下新开了一家画画班。朵朵拉着我的手不走。“妈妈我要画画。
”“多少钱?”我问前台。“一期二十四节课,四千八。”四千八。“我回去考虑一下。
”朵朵没闹,就是回家的路上不说话。到了楼道口她才小声说了一句——“妈妈,
快递箱也能画。”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刘刚翻了个身。“怎么了?”“没事。
睡吧。”第二天早上照常做早饭、送朵朵、上班。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张姐说“我给我儿子报了个架子鼓,一年六千八”。“挺好的。
”“你家朵朵不报个啥?”“再看看。”我低头扒饭。这三年,刘刚的午饭都是自己带的,
从来不在外面吃。我以为他习惯了。他每次说的都是“外面的不干净”。鞋底磨得快平了,
我说给你买双新的吧。“这双还能穿。”他的烟从利群换成了红梅。我以为他口味变了。
后来想想,利群十六,红梅六块五。每个月初,我转完妈那两千之后,
会有一两天心里不太得劲。不是心疼钱,就是……说不上来。每次这种时候,刘刚都不多问。
他会在下班路上买个什么小东西回来。有时候是一盒草莓,有时候是朵朵的发卡,
有时候就是一袋盐水鸭。“路过顺便买的。”他说。每一次都是“顺便”。
那些“顺便”加起来,撑过了三十六个月。3.今年过年,在哥家吃的饭。翠园小区,
128平,南北通透。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了眼鞋柜——实木的,嫂子说是定制的。
“多少钱?”“鞋柜带玄关一起,六千多吧。”客厅沙发是皮的,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
侄子陈浩穿着一身耐克跑过来。“小姑!”“浩浩,你这衣服真帅。”“我妈给我买的。
”朵朵躲在我腿后面。她穿的羽绒服是我在拼多多上买的,六十九块。嫂子端着果盘出来,
看了朵朵一眼。“朵朵来小姑家别怕,想吃什么自己拿。”“浩浩现在上的什么学校?
”“南湖实验。”嫂子眼睛亮了,“私立的,一年学费三万六,但教得是真好。”“三万六?
”“值!里面外教都是全英文的。”三万六。朵朵上的公立幼儿园一年四千八,
还是我找人才进去的。吃饭的时候,妈坐主位。她给浩浩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
长个子。”朵朵坐在我旁边,用勺子挖米饭,没人给她夹菜。我给她夹了一块鱼。“妈,来,
您也吃。”嫂子给妈夹了一筷子虾仁。“芳芳孝顺。”嫂子笑了。我想起我结婚的时候。
2018年冬天,在镇上一个小饭店办的,八桌。妈给我的嫁妆是三千块。“小慧,
家里就这个条件,你别嫌少。”“妈,我不嫌。”我没嫌。我真的没嫌。
哥结婚是2017年。在县城酒店办的,三十八桌。妈给的彩礼是八万。“你哥是男方,
彩礼不能少。”我也没说什么。今年年饭散了,妈把我拉到阳台。“小慧,
这个月能不能多转一千?妈血压药换了,贵了点。”“多少钱的药?”“一盒一百多。
”“行。”我说行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嫂子在刷手机。新款的。
我手里这个手机屏幕有一道裂缝,是去年摔的。
嫂子换手机的时候给了我一句话——“这个旧的你要不?我用了半年嫌卡。”我没要。
我宁可用裂屏的。回家的路上,刘刚开车,朵朵在后座睡着了。
“刚才你嫂子说她那奶茶店一个月净赚一万多。”“嗯。”“她说全是自己投的本钱。
”“嗯。”我没接话。但是有一个画面我一直没想明白——嫂子2022年开的那个店,
在步行街,**费加装修加设备,二十多万。她哪来的二十多万?
她嫁过来之前在超市当收银员,月薪三千五。**在车窗上,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刘刚,我想请一天假。”“请假干啥?”“办点事。”4.周三,上午九点十分,
我站在柳城区拆迁安置办的窗口前。“你好,我查一下松柏巷14号的拆迁补偿情况。
”“你是?”“户主王桂兰的女儿,陈小慧。这是我身份证。”工作人员翻了一下电脑。
“松柏巷14号,2021年8月签的协议……你等一下。”她敲了几下键盘。
“补偿明细要打印吗?”“要。”打印机响了十几秒。她把纸递给我。我低头看。
产权人:王桂兰。房屋面积:112平方米。征收补偿总额:218万。
其中——房屋补偿款:168万。搬迁补助费:3.2万。临时安置补助:2.4万。
装修补偿:8.6万。奖励补贴(签约奖+搬迁奖):35.8万。合计:218万。
2021年8月23日到账。我看着那个数字。二百一十八万。她跟我说“一分没给”。
那天是2021年9月2号,我记得,因为那天是朵朵的生日。我正在给朵朵切蛋糕,
蛋糕是我自己用电饭锅做的。妈的电话进来。“小慧啊,咱那片没划进去……”那个时候,
二百一十八万已经在她账上躺了十天。我把打印件折好,放进包里。走出拆迁办,坐到车里。
方向盘上的塑料皮裂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海绵。这辆二手捷达是刘刚花三万八买的。
他本来想换辆好点的,我说“再等等,妈那边每个月要两千”。二百一十八万。两千。
我坐了十分钟,发动车子,没回家。去了银行。不是我上班的那家,是妈办卡的那家。
我有妈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年帮她办医保的时候留的。在自助终端上查不到详细流水,
但我查到了一件事。妈名下一共三张银行卡。其中一张定期存款余额——六位数。
具体多少看不到,但我做了八年信贷审批。六位数的定期,在这种小城镇的支行,
起存一般是一万。六位数,至少十万。我拍了自助终端的查询界面,存了手机。回家以后,
我把门关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第一行打了五个字。“拆迁款去向。
”二百一十八万。减去——首付八十五万。剩一百三十三万。装修。
装修花了大几十万”——我在购物记录里翻出去年帮妈交燃气费时存的那个家庭群聊天记录。
找到了。嫂子在群里晒过装修照片,配文是“终于搞完了,花了二十八万”。
一百三十三减二十八,一百零五万。嫂子的奶茶店。二十多万。
我打了个电话给在步行街开文具店的老同学秦红。“红姐,你隔壁那个奶茶店,
当初**费多少你知道不?”“十二万吧。加上装修设备,总共得有二十二三万?
”一百零五减二十二,八十三万。侄子的私立幼儿园,一年三万六。上了两年半了。九万。
八十三减九,七十四万。七十四万。加上妈名下那笔至少十万的定期。对上了。
每一笔都对上了。我存了表格,关上电脑。坐在椅子上。二百一十八万。八十五万首付。
二十八万装修。二十二万开店。九万学费。全是给我哥一家的。一分——没给我。
我倒过来还给了她八万九。5.那天晚上,朵朵先睡了。我跟刘刚坐在客厅。“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老家拆迁款,二百一十八万。”他愣了一下。“你妈不是说没分到吗?
”“骗我的。”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拆迁办的打印件照片。他看了二十秒。放下手机。
沉默了很久。“钱呢?”“给我哥了。八十五万首付,二十八万装修,
嫂子的奶茶店二十二万,浩浩学费九万。剩下的她自己存着。”“一分没给你?
”“一分没给。”他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了。红梅。六块五一包。“三年,
你给她转了多少?”“八万九。”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小慧,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账算清楚。”“需要我做什么?”“帮我带两天朵朵。
我要去查清楚嫂子那个店的事。”“行。”他没多问。从来不多问。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步行街。嫂子那个奶茶店叫“茉莉时光”,二十多平,两个店员。我没进去。
我去了隔壁秦红的文具店。“红姐,我问你个事。”“你说。”“我嫂子那个店,
开业的时候你在吧?”“在啊,还送了花篮。”“她当时说钱哪来的?”秦红想了想。
“她说是自己攒的。”“她以前月薪三千五。”秦红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红姐,
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说过别的?”“……我说了你别生气。”“你说。
”“你嫂子开业那天喝多了,跟隔壁做指甲的小周说了一句——‘反正婆婆出的钱,
我还操什么心’。”婆婆出的钱。我笑了一下。嫂子在我面前说了三年“全是我自己投的”。
过年那天她还说——“我跟你哥不一样,我花的是自己赚的钱。”我站在步行街上,
看着那个叫“茉莉时光”的招牌。二十二万。我嫂子说是“自己的”。
我妈说拆迁款“一分没给”。我哥说房子“全靠贷款”。三个人,三套说辞,对着我一个人。
回到家,我重新打开那个Excel。把每一笔再核了一遍。八十五。二十八。二十二。九。
加上妈自己的定期。二百一十八万的去向,每一笔都能对上人、对上时间、对上来源。
像做贷前尽调一样。差别是——这次借款人是我妈。我把Excel的最后一行加粗了。
“三年来陈小慧转出合计:89000元。方向:王桂兰。”然后在旁边打了一行字。
“拆迁到账当天(2021年8月23日),第一笔到账金额80万。
”“2021年9月2日,王桂兰致电陈小慧:‘咱那片没划进去,一分没给。
’”“2021年9月2日,陈小慧转账2000元。备注:生活费。”同一天。
80万到了她的账上。她打电话跟我说“没钱”。然后我转了两千。我把表格存好。
打印了两份。一份放文件袋。一份锁进抽屉。6.周末,嫂子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
“妈说下周日中午家里聚,都来啊。”我哥跟了一句:“来来来,我做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