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送来的时候，沈念欢正在描眉。
铜镜里的女人，眉眼精致，肤若凝脂，一身正红色的锦绣华服，衬得她艳丽无双。
今天是她和安远侯顾宴清纳征的日子。
满院的宾客，流水般的贺礼，都在彰显着将军府嫡女的无上荣光。
丫鬟春禾兴奋地跑进来，满脸喜色。
“**！姑爷来了！带了整整十八对大雁！每一只都神气得不得了！”
十八对大雁，是聘雁中的最高规制，寓意忠贞不渝，白首与共。
沈念欢放下眉笔，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与顾宴清青梅竹马，十年相知。他是京城最有才情的少年郎，她是将门最受宠爱的嫡**，天造地设的一对。
为了他，她洗手作羹汤，收敛起一身将门女儿的锋芒，学做最温婉贤淑的世家主母。
今日，终是等到了开花结果。
“扶我出去吧。”
沈念欢站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走向前厅。
前厅里，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顾宴清一身状元红的锦袍，身姿挺拔，俊朗非凡。他正含笑与父亲沈毅大将军说着话，目光瞥见沈念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少女。
少女身形纤弱，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我见犹怜。
正是她的庶妹，沈清柔。
沈念欢的脚步顿了一下，心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清柔怎么会站在那里？
而且，她看顾宴清的眼神，那种痴缠和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顾宴清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走上前来，牵起她的手。
“念欢，你来了。”
他的手温暖干燥，一如从前。
沈念欢压下心头的疑虑，对他温婉一笑：“宴清。”
顾宴清的目光落在她精心装扮的容颜上，却只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了那十八对被关在笼中的大雁。
他指挥着下人，将其中一个最大的笼子提了出来。
笼中的头雁尤其神俊，引得周围宾客一阵赞叹。
“不愧是安远侯，这头雁当真是百里挑一！”
“雁乃信鸟，一生一侣，这是对沈大**最重的承诺啊！”
在众人的恭维声中，顾宴清亲手打开了笼门。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将这只象征着忠贞不渝的头雁，交到未婚妻沈念欢的手中。
沈念欢也含笑伸出了手，等待着属于她的荣耀与承诺。
然而，顾宴清却拿着那只头雁，转身，走向了她身后的沈清柔。
他温柔地将大雁递到沈清柔的怀里，声音是沈念欢从未听过的缱绻。
“柔儿，你身子弱，这只头雁最是有灵性，让它陪着你，也能给你添些生气。”
满堂宾客，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沈念欢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纤长，蔻丹艳红，此刻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念欢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她看着顾宴清，看着他眼中对沈清柔毫不掩饰的怜惜和爱意，又看了看沈清柔那张挂着泪珠、楚楚可怜的脸。
原来，京中的那些风言风语，都是真的。
原来，他对她的那些“身不由己”，都是因为他早已心有所属。
原来，她十年的期盼和付出，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沈清柔抱着大雁，怯生生地躲到顾宴清身后，小声啜泣。
“姐姐，你不要怪侯爷……是我……是我身子不争气，侯爷只是可怜我……”
顾宴清立刻将她护在怀里，皱着眉看向沈念欢。
“念欢，你一向大度，不过一只雁，何必与柔儿计较？她是**妹。”
一句“你一向大度”，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沈念欢的心口。
是啊，她一向大度。
他去青楼喝花酒，她说男人逢场作戏在所难免，她大度。
他将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转手送给别的女人，他说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她大İ……度。
如今，他当着全京城宾客的面，将本该属于她的聘雁，送给了她的庶妹，还要她大度。
凭什么？
沈念欢缓缓收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侯爷说的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落针可闻的大厅。
顾宴清以为她想通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能这样想最好。”
沈念欢看着他，一字一顿。
“大度的不是我，是侯爷。”
“这门婚事，你既已属意他人，我沈念欢，成全你。”
“今日，我沈念欢，在此退婚！”
“从此，与你顾宴清，婚约作废，再无瓜葛！”
话音落，满堂哗然！
顾宴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沈念欢，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从未想过，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沈念欢，会当众退婚。
这不仅仅是悔婚，这是在打他安远侯府的脸！
沈念欢却看也不看他，转身，对着上座的父亲沈毅，重重跪下。
“父亲，女儿不孝！”
“女儿识人不明，错付十年真心，有辱门楣，请父亲责罚！”
沈毅大将军的脸色早已铁青。
他戎马一生，最重颜面。今日，他的嫡女，竟在纳征宴上被人如此羞辱！
“好！好一个安远侯！”
沈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浑身煞气迸发。
“我沈家的女儿，不是任人作践的！”
“来人！把安远侯府送来的这些腌臢东西，全都给我扔出去！”
“送客！”
将军府的亲兵瞬间涌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开始往外抬东西。
宾客们吓得纷纷告辞，偌大的前厅，瞬间乱作一团。
顾宴清又惊又怒，他想上前拉住沈念欢，却被亲兵死死拦住。
“沈念欢！你别后悔！”
沈念欢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
后悔？
她最后悔的，就是为了他，蹉跎了十年光阴。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大厅角落的珠帘后，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站立。
男人身形高大，面容隐在暗处，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倔强身影上。
良久，他薄唇轻启，对身后的随从低语。
“去告诉沈将军，孤，要娶他的女儿。”
随从大惊失生……色，“殿下！这……这可是刚被退婚的……”
“正因如此，才最合适。”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需要一个台阶，孤，需要一个听话的太子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