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万历十七年,苏州府。陈家大宅坐落于城东柳巷深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门前的石狮子让雨水冲刷得锃亮。说来也怪,这年苏州的梅雨来得格外早,才四月中旬,
连绵阴雨就淅淅沥沥下了十来天,整座宅子都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
老爷陈敬轩今年四十八,是苏州府有名的丝绸商人,手底下管着织机两百余张,染坊三座,
家财万贯。年轻时娶了苏州卫指挥使的妹妹王氏为妻,生了大少爷陈守礼,可惜王氏命薄,
生二少爷陈守信的时候难产去了,二少爷也没保住。后来续弦娶了杭州商户林家的女儿林氏,
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大女儿陈秀兰,小女儿陈秀芸,今年都是十六岁。
这段家史陈府上下都知道,但有一件事,除了老爷和几个老仆,
谁都不清楚——大少爷陈守礼根本不是老爷亲生的。故事得从成化二十一年说起。
那年陈敬轩二十七岁,刚接手家业没几年,性子急躁冒进。
他与一位名叫赵谦的山西商人合伙做了一笔大买卖,将苏绣运到山西,再换回当地的铁矿砂。
赵谦此人嘴甜心黑,请陈敬轩吃喝玩乐半个月,临走时骗走了他全部货款,足足三万两白银。
陈敬轩血本无归,家中产业岌岌可危。恰好那时苏州卫指挥使王大人的妹妹王氏待字闺中,
陈敬轩用尽手段求娶进门,借着王家的权势稳住了局面。成亲前夜,
王氏才告诉他——自己已有两个月身孕,孩子是王府一个年轻护卫的。那护卫姓什么叫什么,
王氏始终不肯说,陈敬轩也没再问。他需要王家的权势,王家需要一个体面女婿来遮掩丑事,
各取所需罢了。陈守礼出生的消息传开后,苏州商界议论了一阵,但碍于王大人的面子,
没人敢多嘴。王氏产后大出血,没熬过三天就走了。临终前她拉着陈敬轩的手,
只留下一句话:“这个孩子,求你善待他。”陈敬轩答应了。二十二年过去,
他确实做到了善待——他给陈守礼请最好的先生,让他住最好的院子,
对外永远是一副慈父模样。但父子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陈守礼从小就觉得父亲看自己的眼神跟看弟弟妹妹们不一样,那种疏离感就像一根细刺,
扎在肉里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二十二年后,
陈守礼长成了一个清秀斯文的年轻人,常年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拿把折扇,
在自家绸缎庄里当个甩手掌柜。生意上的事他不上心,倒喜欢结交些文人雅士,写诗作对,
品茶听曲,日子过得悠闲自在。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陈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
没人敢提半个字。四月十七这天,雨下得格外大。陈府正厅里,陈敬轩坐在太师椅上,
面色阴沉地翻着一本账册。他的继室林氏坐在旁边绣花,时不时抬眼瞄他一下,欲言又止。
林氏今年三十八,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
头上的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嫁进陈家二十年,林氏深谙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看的别看。但今天这件事,她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老爷。”林氏放下绣绷,
声音轻柔。陈敬轩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守礼今年二十二了,是不是该给他说门亲事了?
”陈敬轩的手顿了一下。林氏见他不说话,继续往下说:“前几日知府李大人的夫人来做客,
听说他家三**今年十八,人品相貌都——”“这事你别管了。”陈敬轩打断她,
语气平静得不太正常,“守礼的婚事我心里有数。”林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嫁给陈敬轩二十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每次提到陈守礼的事,
他就是这副态度——不解释,不商量,也不让别人插手。绣花针扎进指尖,
林氏轻轻嘶了一声,低头看着指尖上冒出的血珠,若有所思。同一时刻,大少爷的院子里,
陈守礼正在屋里陪妹妹们下棋。陈秀兰和陈秀芸虽是双胞胎,性子却天差地别。
秀兰活泼外向,说话直来直去,像个男孩子;秀芸则安静温柔,动不动就脸红,
连跟自家兄长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大哥,你又输了。”秀兰啪地落下一子,得意洋洋。
陈守礼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苦笑着摇头:“不行不行,今日心不在焉,改日再战。
”秀兰哼了一声:“每次都这么说,你就没赢过我。”秀芸轻声劝道:“姐姐别这样说大哥,
大哥今天好像有心事。”陈守礼确实有心事。三天前他在茶楼听曲,
隔壁桌有几个外地商人边喝酒边闲聊,其中一人喝多了嘴不严,
说起二十多年前苏州一桩旧事。虽然话说得隐晦,但陈守礼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总觉得那个“借腹入门”的故事跟自己有些关系。他本想上前问个清楚,但那伙人结账走了。
这三天他魂不守舍,反复琢磨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大哥?
”秀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守礼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最近雨水太多,
闷得慌。”秀兰撇撇嘴,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大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爹。
”“什么事?”秀兰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外没人,才小声说:“昨天我去爹的书房找画册,
在书架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我本来想拿给爹看的,
但是管家李叔刚好过来,一把抢走了,还让我以后不许进书房。
”陈守礼心里一动:“暗格里有什么?”“我没看到,李叔抢得太快了。
但是那个木匣子看上去很旧了,上面的漆都掉了不少。”秀兰一脸好奇,
“大哥你说爹在藏什么东西啊?”陈守礼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妹妹的头:“别乱想了,
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别随便进爹的书房,记住了。”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书房、暗格、上了锁的旧木匣——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他联想到了一种极其不好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管家李德全撑着油纸伞走进来,五十来岁的老头子,
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总是一副不卑不亢的表情。他在陈家当了三十年管家,
陈家的秘密他知道一半,另一半他也不想知道。用他自己的话说——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大少爷,老爷请你去书房一趟。”陈守礼看了看窗外的雨幕:“现在?”“是,现在。
”陈守礼起身整了整衣衫,撑伞跟着李德全出了门。穿过回廊的时候,他忽然问道:“李叔,
你在陈家多少年了?”“三十年了吧。”“那你一定认识我娘。”李德全脚步顿了顿,
随即恢复正常:“认识的,大太太是个好人。”“她长什么样?
”“这个……老奴记不太清了,那时候老奴也才二十出头。”李德全的回答滴水不漏。
陈守礼没有再问,他知道从李德全嘴里问不出什么来。这只老狐狸在陈家活了大半辈子,
最擅长的就是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永远烂在肚子里。书房里,陈敬轩已经等了多时。
“爹。”“坐。”父子二人隔着书案对坐,外面的雨声不绝于耳。陈敬轩给儿子倒了杯茶,
开门见山地说:“守礼,为父给你说了门亲事。”陈守礼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是山西大同府刘家的女儿,那户人家做皮革生意,家底厚实。
刘家老爷跟为父有过命的交情,这门亲事二十年前就定下了。”“二十年前?
”陈守礼难以置信,“那时候我才两岁——”“就是你两岁的时候订下的。
”陈敬轩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准备一下,五月初就动身去大同,
婚礼的事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陈守礼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没想过父亲会给自己安排亲事,但这也太突然了。山西大同,那是什么地方?
北地边关,风沙漫天,跟温润的苏州简直是两个世界。父亲这是要把自己打发到天边去?
“爹,这事能不能——”“不能。”陈敬轩放下茶杯,语气不容置疑:“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这事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回去收拾东西吧。”陈守礼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敬轩脸上的威严表情垮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伸手揉了揉眉心。书房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李德全端着茶盘走了进来。陈敬轩没睁眼,
只是问道:“老李,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李德全放下茶盘,
斟酌着说:“老爷做事自然有老爷的道理。”“少来这套。”陈敬轩睁开眼瞪他,“我问你,
不是让你拍马屁。”李德全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老奴只是觉得,大少爷心里肯定不痛快。
山西太远了,而且大少爷从小在苏州长大,一下子把他送走……这滋味不好受。
”“不好受也得受。”陈敬轩的语气冷了下来,“他不能留在苏州。”不能——不是不应,
不是不宜,是不能。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他跟了陈敬轩三十年,
太明白这个“不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或者说,
有什么真相快要藏不住了。陈守礼从书房出来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出了大门。
雨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一团乱麻。山西大同,
刘家女儿,二十年前定下的亲事……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二十年前是什么时候?
是他两岁的时候。两岁的孩子订什么娃娃亲?而且父亲从来没提过这回事,
二十年来一个字都没说过,偏偏现在突然拿出来说事,还急吼吼地要他下个月就走。太巧了。
三天前他刚在茶楼听到那些话,三天后父亲就要把他发配边疆——他不是傻子,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陈守礼走进一家茶楼,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龙井。
他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茶博士端上茶具,陈守礼刚要倒茶,
忽然听见旁边雅间里传来一阵笑声。雅间的门关着,但隔音并不好,
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赵老板,您这次来苏州打算待多久啊?”“半个月吧,
办完事就走。这苏州的天气我实在受不了,天天下雨,哪像我们山西,晴天多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