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三刻,我准时出现在陆栖渊的惊澜院。
院中已有下人走动,见我来了,纷纷低头行礼,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打量与轻慢。一个冲喜进门的医女,在他们眼中,大概与摆设无异。
陆栖渊已经起身,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坐在窗边看书。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倒真有几分病弱公子的气质。
“世子爷。”我福身。
他抬眸,淡淡应了声:“嗯。坐。”
我在他对面的矮凳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有丫鬟端上药碗,黑乎乎的汤汁散发着苦涩气味。
他面不改色地接过,一饮而尽。
我鼻尖微动。当归、黄芪、丹参……确实是养心补气的方子,但剂量温和,吃上十年也治不好“重症心疾”。更像是……保健?
他放下药碗,继续看书。我就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大约过了两刻钟,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胸,眉头微蹙,呼吸似乎急促了些。
来了。开始演了。
我适时起身,温声道:“世子爷可是不适?”
“无妨。”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隐忍,“老毛病。”
“妾身略通医术,可否让妾身为您探探脉?”我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似在探究。半晌,才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我指尖搭上他的腕脉。触手温凉,脉搏沉稳有力,只是……在某些特定位置,我稍稍用力按压时,能感受到极其细微的凝滞。这不是心疾,这是旧伤。肩背或腰肋处的陈年暗伤,在阴雨天气或疲劳时会引发疼痛,可能牵连胸肋,让人误以为是心痛。
我垂眸,假装仔细诊脉,心中飞快盘算。
“如何?”他问。
我收回手,斟酌道:“世子爷脉象弦细,确有气血不畅之象。可是左胸及后背肩胛下处,时有隐痛,遇寒或劳累加重?”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嗯。”
“妾身曾随家父学过一套推拿手法,或可缓解此痛。”我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世子爷可愿一试?”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绕到他身后。他肩背挺拔,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紧实的肌理。我找准几个穴位,指尖带着巧劲按压下去。
“唔……”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会有些酸胀,世子爷忍耐片刻。”我声音放柔,手下力道均匀。
我能感觉到他肌肉最初的紧绷,随着我手法推进,慢慢松弛下来。按到某个穴位时,他轻轻吸了口气。
“是这里最痛?”我问。
“……嗯。”
我加重力道,揉开那处的筋结。他背脊微微起伏,呼吸声重了些,但不再是演戏的急促,而是痛感缓解后的松缓。
约莫一盏茶时间,我停手。
“世子爷感觉如何?”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背明显放松下来:“……好多了。”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少了些疏离的审视,多了点真实的探究:“你倒是真有些本事。”
“雕虫小技,能缓解世子爷些许不适,是妾身的荣幸。”我退后两步,垂首道。
“以后每日这个时辰过来。”他重新拿起书,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最初的冰冷,“手法……不错。”
“是。”
我退出房间时,余光瞥见他抬手,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嘴角似乎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刚走出惊澜院不远,便见回廊拐角处站着一位盛装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身着鹅黄缕金裙,头戴珍珠步摇,容貌秀美,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凉意。
“这位便是新进门的妹妹吧?”她笑着开口,声音婉转,却没什么温度,“我是太医院谢院使之女,谢挽璃。与栖渊哥哥自幼相识。”
原来是青梅竹马。我福身:“谢姑娘。”
谢挽璃走近几步,目光在我素淡的衣裙上扫过:“妹妹这身打扮,未免太过简朴。栖渊哥哥最重仪容,妹妹既已是世子妃,也该注意些才是。”
“谢姑娘提醒。”我面色不变。
“听说妹妹家原是开医馆的?”她语气温和,话里的意味却不善,“医者仁心是好事,只是侯府深院,不比市井。有些市井手段,还是收起来的好,莫要……失了体统。”
这是在敲打我,别忘了自己的出身。
我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谢姑娘说得是。不过医者父母心,无论市井还是深院,能治病救人便是好的。就像谢姑娘今日妆容虽精致,但眼角泛红,眼下微青,可是昨夜未能安眠?肝火有些旺,长此以往,于容颜有损。妾身这里有一道安神茶的方子,谢姑娘可要听听?”
谢挽璃脸色一僵,手下意识抚上眼角。
我继续温声道:“用炒枣仁三钱,百合二钱,茯苓少许,以山泉水煎服,睡前饮用,有宁心安神之效。谢姑娘不妨一试。”
她盯着我,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半晌才道:“……妹妹有心了。”
“谢姑娘慢走。”我再次福身,态度恭敬,却无半分怯懦。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轻轻吸了口气。
侯府的日子,果然不会太平。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摸了摸袖中的银针。至少,第一步站稳脚跟,似乎走得还算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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