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我每日准时去惊澜院“侍疾”。
陆栖渊依旧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在看书写字,或听下属汇报些外面的事。我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有时替他整理书案,有时就静静地看着院中景致。
我们的交流仅限于“世子爷该用药了”、“世子爷可要添茶”,以及每日例行的推拿。
他的“病”发作得很有规律——通常是有人来访时,或侯夫人遣人来问时。他会适时地蹙眉、捂胸、气息不稳,演技堪称精湛。而我则配合地露出担忧神色,递上温水或披风,扮演好一个尽心侍疾的冲喜妻子。
私下无人时,他便恢复那副清冷模样,肩背的旧伤在我的推拿下,似乎真好了些。有一次我按完,他活动了下肩膀,忽然说:“你这手法,师承何人?”
我动作微顿:“家父曾是游医,后开了间小医馆。妾身自幼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只是皮毛?”他看向我,目光如炬,“太医院的推拿师傅,也未必有你这般精准。”
“世子爷谬赞。”我低头,“或许是凑巧对您的症状。”
他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思。
日子平静地过了七八日。直到一个暴雨夜。
深夜,我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世子妃!世子妃!”是陆栖渊身边的长随观墨,声音焦急,“世子爷旧伤发作,痛得厉害,请您过去看看!”
我立刻起身,匆匆披上外衣,拎起药箱便跟着观墨冲入雨中。
惊澜院内灯火通明。陆栖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左手死死抵着左肋下方,指节捏得发白。他紧咬着牙,呼吸又重又急,是真的在忍痛。
“怎么回事?”我快步上前。
“爷晚上处理公务久了些,又赶上这暴雨天气……”观墨急得快哭了。
我坐到床边,手刚搭上他的腕脉,便知不妙。脉象弦紧如弓弦,气血逆乱,旧伤处的筋结比平日痉挛得更厉害,引发了剧烈的疼痛。
“都出去。”我冷静道,“准备热水、干净布巾,再取我的药箱来。”
观墨连忙带人退下。
我掀开他的寝衣,触手一片冰凉。手指精准地按在疼痛最烈的几处穴位,指尖灌注内劲,用力揉按。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
“忍一下,必须把痉挛的筋结揉开。”我手下不停,声音放得极缓,“世子爷,放松,跟着我的呼吸——吸气,呼气……”
他额头的汗不断滴落,胸膛剧烈起伏,但似乎真的在努力跟随我的指引调整呼吸。
我手下力道均匀而持续,一点点将那僵硬的筋结化开。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软下来,抵着肋部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好了……”我长舒一口气,自己也出了一身薄汗。
取过热布巾,我替他擦去额上颈间的冷汗。他闭着眼,睫毛被汗水濡湿,显得异常脆弱。褪去了平日冷硬的外壳,此刻的他,竟有几分……惹人怜惜。
我刚要起身去换水,手腕忽然被握住。
他的手很烫,掌心带着薄茧,牢牢圈住我的手腕。
“别走……”他声音低哑模糊,像是梦呓。
我一怔。
他双眼仍闭着,眉头紧蹙,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安的梦境,只是手下力道不减。
“冷……”他又含糊地吐出个字。
我顿了顿,试着抽手,他却握得更紧。
窗外雨声哗啦,屋内烛火摇曳。我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又看看他苍白的睡颜,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在床边的绣墩上重新坐下。
反手搭上他的脉,确认他已无大碍,只是力竭昏睡。我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他的手掌很宽大,完全包裹住我的手腕。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烫,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就这样坐着,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烛火一点点燃短。
不知何时,我也有些困倦,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
朦胧间,感觉握着我的手似乎动了一下,手指轻轻收紧,然后……再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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