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台上，师尊亲手剜走我的混沌灵根，欲置我于死地。我坠幽冥渊，请万鬼同我，

清算青云旧债。一师尊的手探进我丹田时，我在数他袖口那道金线。去年冬天我补的，七针。

香也是我熏的，他没让。我熏了三年，他闻了三年。现在快散了，他大概也不打算再熏。

“清鸢，别怪为师。”指尖一勾。疼，不是刀割。是有人把手伸进骨头缝里，

攥住一根活的筋，一寸一寸往外拽，拽到一半还抖两下，看它断没断。我嗓子眼里呛出血沫，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看见他手抖了。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心虚。台下挤满了人。

诛仙台的青石缝里嵌着去年的香灰，踩上去发滑。有人往后退，怕血溅到鞋面；有人往前挤，

伸着脖子，像看一出早就买好票的戏。三天前，林淼淼跪在祖师殿，说我给她下毒。

她挽起袖子，腕子上鼓起一道游走的痕。全宗门都看见了。没有人问那道痕为什么是活的。

“苏清鸢，你本来就是宗主从山下捡回来的。”有人啐了一口，“能救小师妹是你的造化，

别不识好歹。”我认得这声音，是膳堂的老赵。去年魔域凶兽撞开膳堂后墙，

我拖着半条被撕开的胳膊，把他从兽爪子底下拽出来。他趴在地上哭，鼻涕糊了一脸，

说大师姐，我这条命是你的。他今天在这儿啐我。我抓着锁仙链，指甲劈了，

链子上留下几道白印。林淼淼站在师尊身后，眼眶红红的。“师姐，我不想夺你的灵根。

”她声音发颤，尾音往下掉，“可师尊说，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师姐，你疼我这一回，

成不成？”我盯着她。我想起某个冬天，她半夜做噩梦，缩在被子里抖。

我坐在床边给她拍背，手边搁着一碗凉掉的安神汤。那汤是我自己熬的。蜜是从山下买的，

一小罐，很贵。她不喝苦的，我怕她嫌，每次多搁一勺。

搁完还要用指头把碗沿上挂的那层甜抹平——我怕她看见碗边上汪着糖，觉得我是在哄小孩。

她那时候九岁，我十七。现在那点甜从嗓子深处泛上来，混着血沫，腻得我想吐。

我笑出了声，笑得肺管子疼。师尊皱了下眉，很快松开。他指尖一催，锁仙链收紧，

经脉被撕开那一下，我连叫都叫不出来。意识散之前，我看见他袖子里露出半枚黑玉。

镇魂玉——锁魂镇魄，防的就是我死了化成厉鬼回来找他。原来他自始至终，

没打算给我留活路。恨意顶上来那一下，我快碎的神魂硬生生撞开镇魂玉，一头栽进幽冥渊。

二渊底没有光。黑雾翻涌，万鬼哀嚎。它们扑上来撕我，咬我，撕到一半又抱着我的残魂哭。

“不甘心……”“好不甘心……”我说，我知道。鬼力灌进丹田，

硬生生催出一朵漆黑的鬼莲。仙途断了，鬼道生了。头十年我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哭。

第二个十年我开始数。数到第九千三百只的时候，有个苍老的声音说，丫头，别数了，

数不完。我说我要知道有多少个像我这样的。它说，数不完，是因为还在增加。“娘的，

你这丫头轴。”它从黑雾里挪出来一点，是团人形的影子，只剩半张脸。

“数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你倒是给老鬼找找，老鬼叫什么。”我说，你叫什么？“忘了。

”它说，“你也忘。”后来我不数了。我开始炼。把那些不甘心，一只一只炼进鬼莲里。

一百年，我炼出一整条幽冥。我本来可以再待久一点。可我怕。我怕待久了，

会忘了他那张脸。再睁眼的时候，我趴在青云宗的山门外，吐了半刻钟。一百年没用过肉身，

胃不认饭。三是十七岁。我算了三天才算明白：前世我十七岁这年，

林淼淼上山；二十四岁这年，我死在诛仙台上。中间隔了七年。

七年里我给她熬过多少碗安神汤，数不清；她半夜惊醒过多少回，大概四十来回。

每一次她都说，师姐你别走。这一世的第十七天，师尊牵着林淼淼从山道上来了。青石山门，

云雾绕着仙鹤。他一身月白道袍，瘦瘦小小一个林淼淼跟在他手边。“清鸢，这是淼淼。

往后你多照拂她。”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不差。前世我高高兴兴上去牵师妹的手，

说别怕，师姐护你。这会儿我垂着眼，识海里那朵鬼莲慢慢转了一圈。老鬼伏在我神魂底下，

声音贴着耳根：“丫头，杀不杀？”“不急。”“老鬼饿。”我说，忍着。我指甲掐进掌心，

掐得太深，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好啊，师尊。”他愣了愣。

大概是我从前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突然这么平静，他反倒不习惯。不过他没多想，

只当我是听话。林淼淼往他身后躲了躲，偷偷看我。那眼神里有嫉妒，还有别的。

回静修崖的路上，回廊拐角有人让到一边，低头叫了声“大师姐”。是周砚。外门管洒扫的，

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袖口磨得发白。他手攥着袖口，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让开了路。

我没停步。四静修崖上，我布了阵。掌心一翻，一朵小黑莲浮起来，鬼气在莲瓣里转，

一丝不漏。寻常仙修探过来，只会觉得我还是那个身负混沌灵根的天才弟子。这具身子太薄。

一百年的鬼力，九成压在神魂里出不来，能漏到经脉里的只有一线。

老鬼在我识海里翻了个身：“查着了。那丫头身子里有活物，噬灵蛊母。”“什么来路？

”“看不透。但老鬼认得它的吃相。”它顿了顿，“噬灵蛊认主。它只吃无主的根。

你自己不松手，它啃不动；旁人硬剥，根上带了血，它嫌脏，不肯下口。”我明白了。

所以前世师尊才要亲自动手，把根活活拽出来。拽出来的根是残的，

林淼淼养了七年才养出个样子。所以这一世他反倒不着急。他要我自己给。“还有，

”老鬼说，“那老东西的寿元快烧干了。那股枯气，瞒得过旁人，

瞒不过渊底这些饿了几千年的。”我说，几年？“三五年。撑死。”我把这个数记下来。

记住数，才不会被数骗。五第五天，林淼淼自己找上门了。她端着一碗汤，站在阵外，

细声细气地叫：“师姐，我给你熬了安神汤。你喝一口，成不成？”我隔着阵法看她。

前世她也送过。那碗汤我喝了，喝完睡了整整两天。醒来的时候，

师尊已经拿到了我洞府的阵图。“放那儿。”她把汤搁在石阶上，没走。“师姐，

你是不是讨厌我？”“我不讨厌你。”她愣住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她声音低下去，

“可我也不想的。我从小没爹没娘，被人卖来卖去，

要不是师尊救我——”“所以你就要拿我的灵根。”“我没说要拿！”她急了，

“我就是……我就是怕。师姐，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你叫我怎么办？

”我看见她垂在袖口里的手。指尖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那种抖。

是压着脾气、指甲往掌心里掐的那种抖。我把那碗汤端起来，闻了一下。没毒。我闻得出来。

我喝了一口。甜。太甜。她不知道药该是苦的。这孩子熬汤是照着糖水的方子熬的。

她这辈子大概没伺候过人。我把剩下半碗倒进崖下的花丛，看着它渗下去。“回去告诉师尊，

”我说，“我最近脾气不好，让他别老叫我去偏殿。”她咬着嘴唇走了。当夜，

我放了一缕鬼气，贴在她窗纸上。她住在师尊洞府的偏殿，半夜惊醒，摸自己的手腕。

经脉里有什么东西鼓了一下，从腕骨爬到小臂，又缩回去。她吓得坐起来，掀开袖子看。

袖子底下，一道浅浅的轮廓翻了个身。她赤着脚跑去找师尊，声音带着哭腔：“师尊，

我经脉里有东西在动。”师尊在丹炉前看火，头也没抬：“蛊母在替你养灵根。动是好事。

”“可是它咬我……”“淼淼。”他这才看她一眼。“忍一忍。等灵根到手，你就不疼了。

”林淼淼站在丹炉边，脚趾缩了缩。她没再问。我在静修崖上看着，把手边一枚灵石捏碎了。

那一夜我没做梦。六宗门小比有条老规矩，刻在演武堂门口的石碑上，

字还没磨平：上台只凭自身修为和基础法术，灵器一概不准带。三日后，擂台四周挤满了人。

师尊坐主位，目光落在林淼淼身上。林淼淼袖子里攥着东西。师尊昨夜给的，上品灵器，

自带防御，还能暗中偷袭。她的对手是个外门少女，姓陈，性子直，修为比她高一大截。

号角一响，外门少女拔剑攻上去。林淼淼装作慌乱躲闪，手在袖子里催动了灵器。

淡金色的屏障猛地撑开，灵力把外门少女震得连退几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两道白痕。

台下惊呼：“小师妹好厉害！修为不高，防御这么强！”林淼淼低着头，

一副快哭的样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坐在侧边高台，慢悠悠开口。

“这件上品灵器，是师尊赐的吧。”我顿了顿。“灵器上台，什么时候改的规矩？

”台下安静了。所有脸上的赞叹都僵住。林淼淼脸唰地白了，扭头看师尊。

师尊脸色沉下来：“清鸢，淼淼体质孱弱，灵器只是用来自保，算不上作弊。”“自保。

”我指尖一弹。一缕鬼气缠上那件灵器。它猛地失控，金色屏障炸开，

狂暴的灵力反着朝林淼淼冲过去。她惨叫一声被掀飞，重重摔在擂台边，

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那一缕鬼气离体，我喉头一甜，赶紧咽了回去。舌根底下全是铁锈味。

藏在她经脉里的蛊母被灵力惊到，在她体内疯窜。她疼得满地打滚，手指抠着石板缝，

指甲刮出一声声刺响。师尊猛地起身，闪到她身边，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她体内灌。

抬头看我时眼里全是火：“是你做了什么？”我摊手：“弟子什么都没做。兴许灵器放久了，

自己失控。师尊别随便给我扣罪名。”台下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对啊，

小师妹修为那么低，凭什么给她上品灵器？大师姐好像没说错……”周砚站在人群最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