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盯着窗台上那包桂花糕,看了整整一夜。
油纸被晨露打湿了一角,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糕体,还沾着几粒干桂花。她没碰,也没让碧桃收走,就让它在那里摆着,像一个小小的、不合时宜的谜团。
"**,"碧桃进来换茶,瞥见那包糕点,吓了一跳,"这、这是……"
"昨日上元节,"苏晚棠打断她,声音平淡,"一位友人落下的。"
碧桃将信将疑,却不敢多问。她伺候**五年,知道**的性子——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思极重。母亲早逝,继母刻薄,**能在这吃人的丞相府里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二**那边,"碧桃小心翼翼,"说是巳时出发去青云寺,让您……穿那件藕荷色的新裙子。"
苏晚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藕荷色。苏晚晴最喜欢的颜色。每次出门,这位异母妹妹都要她穿自己不喜欢的衣裳,梳自己不喜欢的发髻,像打扮一个任人取乐的木偶。
"知道了,"她起身,"备水,我要沐浴。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桂花糕上:"把那包东西,收进我妆台下的檀木盒里。"
碧桃更疑惑了,却不敢多问。
青云寺在城外翠微山上,马车要行一个时辰。
苏晚棠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身旁的苏晚晴却喋喋不休,从昨日上元节的诗会,说到定国公府世子的荒唐行径。
"姐姐可知,那位沈世子昨日在百花楼,当众羞辱李尚书家的公子?"苏晚晴掩嘴轻笑,"说什么'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满楼宾客笑疯了。这样的浪荡子,也不知定国公府怎么教出来的。"
苏晚棠眼睫微颤,没睁眼。
"我还听说,"苏晚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他十二岁就逛青楼,十五岁赌输万两白银,去年还当街调戏林尚书家的千金。林**当场就哭了,回府要上吊,被救下来后至今不敢出门。"
"妹妹消息灵通。"苏晚棠淡淡开口。
"京城谁人不知?"苏晚晴得意,"这样的纨绔,姐姐若遇见了,可要躲远些。虽说咱们丞相府门第不低,但那样的登徒子,沾上了就是一身骚。"
苏晚棠想起昨日那柄抵在沈惊鸿喉间的匕首。
她划破了他的脖子,他却还在笑。眼神里没有羞恼,没有怨恨,只有……欢喜?
"姐姐?"苏晚晴推她,"你在听吗?"
"在听,"苏晚棠睁开眼,"妹妹说得对,那样的浪荡子,是该躲远些。"
马车忽然一顿。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二**,大**,前头路窄,定国公府的马车挡了道,咱们得等一等。"
苏晚晴掀帘去看,随即惊呼:"是沈世子!"
苏晚棠指尖一紧。
她没掀帘,却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对不住对不住,本世子昨夜没睡好,马车走得慢了些。前头是哪家府上的?"
"回世子,是丞相府。"
"丞相府?"那声音忽然近了,像是骑马到了窗边,"可是苏丞相府上?"
苏晚晴抢着答:"正是!家父正是当朝丞相。这位……可是定国公府沈世子?"
"正是本世子,"沈惊鸿的声音带着笑,"车中可是两位苏**?"
"是小女与姐姐。"苏晚晴声音娇软,与平日判若两人。
苏晚棠闭了闭眼。
她这位妹妹,平日里对她冷嘲热讽,见了权贵却比谁都殷勤。沈惊鸿那样的浪荡名声,苏晚晴竟也……
"昨日百花楼一别,"沈惊鸿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是只让车里人听见,"本世子对大**的琴艺念念不忘。今日巧遇,不知可否请大**,再奏一曲?"
苏晚晴脸色变了。
她坐在左侧,沈惊鸿却问"大**"——车里只有两人,大**是苏晚棠,她苏晚晴只是"二**"。
"世子说笑了,"苏晚晴强撑着笑,"姐姐今日身体不适,恐怕……"
"我没问你,"沈惊鸿的声音依然带笑,却冷了几分,"我在问,苏大**。"
苏晚棠终于掀开了车帘。
晨光里,沈惊鸿骑一匹玄色骏马,一身靛青锦袍,腰间玉佩叮咚。她颈间还贴着纱布,隐隐透出血色,却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
四目相对。
苏晚棠想起昨夜那包桂花糕。她没吃,却闻了一整晚——甜腻的,带着桂花的香,像她母亲还在世时,亲手蒸的那笼糕点。
"沈世子,"她声音清冷,"昨日已说得很清楚,请世子自重。"
"本世子很自重啊,"沈惊鸿歪了歪头,"只是想听曲,又没想翻窗。"
苏晚棠耳根一热。
她想起昨夜那扇被猛地关上的窗,想起自己"砰"地一声差点撞上他鼻子的窘迫。这人……这人怎么还敢提?
"姐姐!"苏晚晴拽她衣袖,压低声音,"你认识沈世子?"
"不认识。"
"昨日百花楼,"沈惊鸿接话,笑得坦荡,"本世子翻窗误入大**雅间,被大**用匕首抵着脖子赶了出来。这不,还伤着呢。"
她指了指颈间的纱布,语气委屈得像被欺负的幼犬。
苏晚晴脸色煞白。
京城第一纨绔,被姐姐用匕首抵脖子?姐姐还把他赶了出来?这、这要是传出去……
"世子说笑了,"苏晚棠放下车帘,"昨日之事,是民女唐突。世子若要追究,民女无话可说。"
"追究?"沈惊鸿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大**,本世子是想……赔罪。"
马车外安静了一瞬。
"昨日翻窗,是本世子莽撞,"沈惊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但大**的琴,真的很好听。本世子这些年听过无数曲子,没有一首,比得上昨日那曲《踏雪行》。"
苏晚棠指尖微颤。
《踏雪行》。她母亲生前最爱的曲子,她自己改的谱,从未在人前弹过完整版。昨日在百花楼,她心血来潮,弹了前半段——这人竟听出了曲名?
"今日青云寺,"沈惊鸿的声音远了些,像是骑马退开,"本世子也要去上香。大**若肯赏脸,寺后梅林,本世子备了琴,恭候大**。"
马蹄声渐远,定国公府的马车让开了道。
苏晚晴一把抓住苏晚棠的手腕:"姐姐!你何时认识的沈世子?他为何对你……"
"不认识,"苏晚棠抽回手,声音平淡,"昨日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他就……"苏晚晴咬唇,眼底闪过嫉恨,"姐姐好手段。只是妹妹劝姐姐一句,那样的浪荡子,玩玩可以,别当真。定国公府的门第,不是咱们丞相府能攀的。"
苏晚棠没答。
她看着窗外渐近的翠微山,想起那人颈间的纱布,想起他说"恭候"时的语气。
不是纨绔的轻佻,是少年人的认真。
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青云寺香火鼎盛,上元节后的第一日,更是人满为患。
苏晚棠跟着继母王氏进了正殿,跪在蒲团上,听着耳边嗡嗡的诵经声,心思却飘远了。
"大**,"王氏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毒蛇吐信,"方才定国公府的沈世子,与你说了什么?"
苏晚棠垂眸:"回母亲,不过是问路的闲话。"
"问路?"王氏笑了笑,"我怎听说,世子邀你去寺后梅林?"
苏晚棠指尖一紧。
王氏的消息,永远比她想象的快。
"民女拒绝了,"她说,"那样的浪荡子,女儿不屑与之为伍。"
王氏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晚棠啊,"她声音轻柔,"你母亲走得早,我虽是你继母,却也真心疼你。定国公府的门第,是咱们求不来的福分。沈世子虽名声不好,可定国公和昭阳长公主,却是满京城都挑不出错的好公婆。你若能嫁过去……"
"母亲,"苏晚棠抬眼,眸色清冷,"女儿不愿。"
王氏的手顿在半空。
"女儿此生,"苏晚棠一字一句,"宁可青灯古佛,不嫁浪荡纨绔。"
王氏收回手,笑意不达眼底。
"好,"她说,"那便不嫁。只是晚棠,你要记住——这丞相府里,不是只有你一位**。"
苏晚晴站在王氏身后,笑得娇羞得意。
苏晚棠垂下眼,继续诵经。
她知道王氏打的什么算盘。苏晚晴今年十六,正是议亲的年纪。若能攀上定国公府,哪怕只是个侧室,也是王氏梦寐以求的荣耀。
而她自己,不过是块垫脚石。
上完香,王氏带着苏晚晴去寺前听戏,说是要给苏晚晴求支姻缘签。
苏晚棠借口头疼,独自往寺后走去。
她没想去梅林。她只是……想静一静。
寺后的梅林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像一片云落在山间。苏晚棠沿着小径慢慢走,忽然听见一阵琴音。
不是她的《踏雪行》,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
清越如泉,却带着几分……缠绵?
苏晚棠停下脚步。
梅林深处,有一座凉亭。亭中摆着一张琴,一张案,一壶茶。沈惊鸿坐在琴前,指尖拨弄琴弦,抬眼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
"大**来了,"她说,"本世子还以为,要等上一整日。"
苏晚棠转身就走。
"别走,"沈惊鸿的声音追上来,带着几分无奈,"本世子不擅琴,这是青锋弹的。本世子……只是想请大**喝杯茶。"
苏晚棠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见亭中果然还有一人——黑衣侍卫抱剑而立,面无表情,方才的琴音正是出自他手。
"世子好雅兴,"她冷声道,"让侍卫弹琴,自己喝茶?"
"本世子不会弹琴,"沈惊鸿坦然,"但本世子会听。大**昨日一曲,本世子记了一夜。今日特意备了这张琴,想请大**……再弹一次。"
她起身,从亭中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还有桂花糕,"她说,"昨日那包,大**没吃吧?本世子瞧着,油纸都没拆。"
苏晚棠耳根发热。
这人……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世子监视民女?"
"不敢,"沈惊鸿笑得无辜,"只是昨夜在丞相府外,守了一宿。看见大**的丫鬟收进盒子,没扔,本世子就……放心了。"
守了一宿。
苏晚棠看着她颈间的纱布,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忽然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苏晚棠直视她的眼睛,"世子爷见过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何……"
"因为她们都不是你,"沈惊鸿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大**,本世子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昨日翻窗那一瞬,看见你弹琴的样子,本世子就……"
她顿了顿,耳尖泛起可疑的红。
"就什么?"
"就想,"沈惊鸿低下头,像只委屈的幼犬,"就想让你别讨厌我。本世子知道名声不好,知道大**厌恶浪荡子,可本世子……不是那样的人。"
苏晚棠看着她。
晨光透过梅枝,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颈间的纱布渗着血色,眼底却干净得像一汪泉。
不像浪荡子。
像……像什么呢?
像她在母亲书房里见过的,那些史书上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赤诚坦荡,为了一个信念,可以豁出命去。
"世子想听什么?"她忽然开口。
沈惊鸿愣住:"什么?"
"琴,"苏晚棠往凉亭走去,"世子想听什么曲?"
沈惊鸿眼睛一亮,像骤然点亮的星子:"《踏雪行》!昨日那首,本世子……"
"不弹那个,"苏晚棠坐下,指尖抚上琴弦,"弹一首,世子没听过的。"
琴音起。
不是《踏雪行》的清冷孤高,是一首更柔和的曲子。像春日里的溪水,像柳梢头的暖风,像……像一个人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
沈惊鸿站在亭外,听得入神。
她不懂琴,却听得懂这曲中的情意。不是拒绝,不是厌恶,是试探,是犹豫,是一个清冷孤傲的人,第一次试着向人敞开一道门缝。
"此曲无名,"苏晚棠收手,"是民女母亲生前所作,从未示人。"
"为何示我?"
苏晚棠抬眼,眸色如墨:"世子守了一宿,民女还一曲,两不相欠。"
沈惊鸿笑了。
"两不相欠,"她重复这四个字,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大**,本世子守一宿,换一首无名曲。那本世子若守十宿,百宿,千宿……"
"世子!"苏晚棠耳根通红,"休得胡言!"
"好好好,胡言胡言,"沈惊鸿举手投降,却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到她面前,"大**尝尝?昨日那包没吃,今日这块,总该给个面子。"
苏晚棠看着那块糕点。
金黄软糯,沾着干桂花,甜香扑鼻。
她想起母亲还在世时,每年上元节都会亲手蒸一笼桂花糕。后来母亲走了,继母王氏说"大家闺秀,不吃这些甜腻之物",她便再也没碰过。
"民女不喜甜食。"
"撒谎,"沈惊鸿笑得笃定,"大**昨日盯着那包桂花糕,看了一整夜。碧桃姑娘收进盒子时,大**的指尖……碰了碰油纸角。"
苏晚棠猛地抬眼。
这人……这人怎么连这个都看见了?
"世子到底……"
"本世子说了,守了一宿,"沈惊鸿将桂花糕又往前递了递,"大**,尝尝吧。不是百花楼的,是本世子府上厨娘做的。她年轻时在宫里伺候过,手艺……应该不差。"
苏晚棠看着那块糕点,看了许久。
最终,她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相触,沈惊鸿的手很暖,像冬日里的炭火。苏晚棠垂下眼,咬了一小口——
甜。
甜得眼眶发热。
"如何?"沈惊鸿问得小心翼翼。
"……尚可。"
沈惊鸿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了糖的孩子。
梅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苏晚晴娇软的声音:"世子?世子在何处?母亲说,要女儿来谢世子让道之恩……"
苏晚棠指尖一紧,将剩下的桂花糕收进袖中。
"大**,"沈惊鸿忽然压低声音,"明日,本世子还能来吗?"
"世子请自便。"
"那……大**明日,还弹琴吗?"
苏晚棠起身,往亭外走去。路过沈惊鸿身侧时,她脚步微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日有雨,世子若来,记得带伞。"
沈惊鸿愣在原地。
等苏晚晴找到梅林的凉亭时,只看见定国公府的世子爷,一个人站在梅树下,笑得像个傻子。
"世子?"苏晚晴娇声唤她。
沈惊鸿回神,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几分:"二**。"
"世子怎么一个人?姐姐呢?"
"走了,"沈惊鸿往亭中看了一眼,那张琴还摆在那里,像一个人留下的痕迹,"二**,本世子也告辞了。"
她翻身上马,玄色骏马扬起前蹄,绝尘而去。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满林梅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