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驱散了玄雾山脉边缘最后一缕顽固的夜雾,却未能给云雾宗的破落小院带来多少暖意。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和经年不散的淡淡霉味。
江鹤已经醒了,正对着院中那半截残碑,试图按照《基础引气诀》所述,调整呼吸,静心凝神。他眉头紧锁,小脸因为专注而绷着,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一夜过去,除了那碗灵米粥带来的暖意,他什么也没感应到。天地依旧是那个天地,空气依旧是那个空气,所谓的“灵气”,虚无缥缈得像个笑话。师尊说的“尘障”,仿佛一块冰冷的铁壁,将他隔绝在所有希望之外。
谢辞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少年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僵硬。他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收拾一下,随为师下山。”
江鹤立刻收敛心神,应了声“是”,快步跟上。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怀里那本已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基础引气诀》。
师徒二人沿着崎岖山径往下走。谢辞换了那身没补丁的旧袍,洗去污垢后,倒也有几分落魄文士的疏朗,只是脚下虚浮(装的),步伐却稳(炼气四层的底气)。江鹤亦步亦趋,目光忍不住在谢辞背影和周围荒凉山景间游移。下山的路比昨日上来时似乎好走了一些?是错觉吗?
再次踏入青石镇,晨间的集市正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犬吠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凡俗的烟火气。谢辞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镇东头一家不起眼、门脸窄小的杂货铺。原主记忆里,这家店主是个有点见识的老头,偶尔也接点修士的生意。
店铺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事,从凡俗的铁器农具,到些微带着点灵光的兽骨、矿石,种类杂乱。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叼着旱烟杆的老者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
谢辞走到柜台前,也不多话,手指在粗糙的木台面上轻轻叩了叩。
老者撩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谢辞身上一扫,尤其在触及那身虽然旧却款式无误的修士长衫时,微微顿了顿,随即又耷拉下去,慢吞吞吐出一口烟:“客官要点什么?”
“符纸一沓,上等朱砂二两,狼毫笔一支。”谢辞声音平稳,同时,从袖中(实则是储物空间)取出一块下品灵石,轻轻放在台面上。
莹白的光芒在昏暗的店铺里漾开,带着纯净柔和的灵气波动。老者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些,旱烟杆都忘了抽。下品灵石!在青石镇这种地方,这可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寻常散修交易,多用金银或是以物易物,能直接拿出灵石的,要么是身家颇丰,要么是有所依仗。
他立刻放下烟杆,态度恭敬了不少,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笑容:“道友稍等,这就给您取来。”他手脚麻利地从后面柜子里取出谢辞要的东西,用油纸仔细包好,双手奉上。“上等松烟符纸二十张,赤焰山产的朱砂二两,黑尾狼毫笔一支。承惠,一块下品灵石正好。”
谢辞点点头,将东西收入袖中(实则储物空间),状似随意地问道:“镇上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或者,有什么需要‘处理’的麻烦?”他刻意在“处理”二字上微微一顿。
老者心领神会,这是打听有没有赚取外快或者获取资源的机会。他压低声音:“新鲜事嘛……镇北李员外家,最近不太平,说是闹邪祟,晚上总有异响,家里养的鸡鸭莫名其妙就死了,还请过两个游方道士,都没顶用。李员外放话出来,谁要能解决,酬金五十两……黄金。”老者瞥了谢辞一眼,黄金对凡人诱惑极大,但对修士嘛……
谢辞不置可否,五十两黄金,换算成灵石,可能连半块下品灵石的价值都不到,还得看纯度。不过,如果真是低阶邪祟,练练手、顺便在徒弟面前树立点威信,倒也不是不行。但他现在首要任务是搞积分和资源,这种耗时可能不短、收益不确定的活儿,优先级不高。
“还有吗?”
老者想了想,又道:“再就是……镇子往西三十里,黑风涧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低阶妖兽出没,伤了好几个采药的。守备队悬赏妖核或者有用的妖兽材料,价格……也就那样。”
黑风涧?谢辞在原主记忆里搜索了一下,那是玄雾山脉外围一处颇为险恶的山涧,灵气相对其他地方稍浓,但也更危险,常有低阶妖兽盘踞。以他炼气四层的修为,加上对妖兽一无所知,带着江鹤这个拖油瓶去,风险太大。
“嗯。”谢辞淡淡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却没有接话茬。他目光在杂货铺里扫视一圈,忽然落到角落一个蒙尘的木盒上。那盒子样式古朴,但毫无法力波动,里面似乎装着几块暗沉沉的、不起眼的金属块。
“那是何物?”谢辞指了指。
老者顺着看去,“哦,那是前些年一个落魄修士抵押在这儿的,说是‘沉星铁’,炼器材料。可他抵押了就没再回来,这东西……没什么灵力反应,硬度尚可,但分量太重,杂质也多,一直没卖出去。道友感兴趣?”
沉星铁?谢辞没听说过。但他看那盒子的样式,不似凡物,心里忽然一动。系统不是有鉴定功能吗?虽然扫描江鹤花了积分,但鉴定死物……或许不同?
“系统,鉴定那盒金属。”
【滴,鉴定目标‘未知金属块’,需消耗积分0.1。是否鉴定?】
0.1积分?这么便宜?鉴定!
【鉴定完成:目标为‘掺杂微量玄铁的沉星铁原矿’,灵气惰性,不易导灵,密度极高,凡火难熔。可用于锻造重型凡兵或低级法器胚体,价值较低。系统回收价:每块0.5积分。】
回收价0.5积分一块?盒子里看起来有五六块,全卖了也才两三个积分,杯水车薪。但……谢辞心思电转。这东西对系统价值低,但在某些特定场合,或许能有点用?比如,给徒弟打熬力气?他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江鹤,少年身板瘦弱,确实是块材料……
“怎么卖?”谢辞问。
老者见他对这破烂有兴趣,连忙道:“道友若要,给……给五两银子即可。”他本想说一两银子,临时又涨了价。
谢辞摇头,直接扔过去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三两:“就这些。”
老者接过,也不嫌少,反正这东西放他这儿也是占地方,能换点银子也好。
谢辞将那盒沉甸甸的沉星铁也收入储物空间。正要离开,店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
来人是个少女,年纪看上去比江鹤大不了一两岁,身量却足有成人男子高,骨架粗大,皮肤是常年在日光下劳作的小麦色,五官不算精致,但眉眼开阔,带着一股子山野的勃勃生气。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打,裤脚挽到小腿,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背上背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巨大柴捆,手里还拎着两只羽毛鲜艳、蹬着腿的野山鸡。
她一进来,原本就不宽敞的杂货铺更显逼仄。少女似乎没料到店里有人,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谢辞那身明显不同于镇上居民的打扮时,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就移开目光,冲着柜台后的老者憨厚一笑,声音洪亮:“许爷爷,俺来换盐巴和针线!还有,这两只山鸡,您看能给多少钱?”
她说着,把柴捆小心靠在墙边,将两只还在扑腾的山鸡递过去。
老者显然认识她,接过山鸡掂量了一下:“阿蛮啊,今天收获不错。这两只鸡挺肥,给你三十文吧。盐巴和针线老价钱。”
“哎,好嘞!”被叫做阿蛮的少女高兴地应着,接过铜钱,又买了需要的盐巴和一小卷棉线,珍重地揣进怀里。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山民特有的爽直。
谢辞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这少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倒不是因为她异于常人的高大身形或爽朗性格,而是……系统提示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微弱地响了一下,不是任务提示,更像是一种……感应提示?
【滴,检测到特殊血脉波动(极其微弱、未觉醒状态)……距离过远,信息不全。】
特殊血脉?谢辞心头一跳。又一个?这青石镇是什么风水宝地,随便一个山野丫头都有特殊血脉?虽然系统提示是“极其微弱、未觉醒”,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收徒奖励可不管血脉觉没觉醒,看的是资质和潜力!
他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正扛起巨大柴捆、准备离开的少女身上。
江鹤注意到师尊的停顿,也看向那少女,眼中带着审视。这女孩……力气好大。
就在阿蛮即将跨出门槛时,谢辞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店铺内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这位姑娘,留步。”
阿蛮疑惑地转过身,柴捆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你叫俺?”
谢辞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尤其是她**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流畅的肌肉线条,以及她扛着沉重柴捆却依旧沉稳的呼吸。“姑娘可是自幼力大,远胜同龄之人?且受伤之后,愈合也比常人快上许多?”
阿蛮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脱口而出:“你咋知道?”她确实从小力气就大得不像话,跟男孩子打架从来没输过,上山砍柴、打猎,都比别人轻松。至于受伤……前几天被树枝划了道大口子,没两天就好了,连疤都淡得快看不见了。这事她没跟别人细说过,这人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门!谢辞心中笃定,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了然,他微微摇头,叹息道:“果然如此。你这并非天生神力那么简单。”
他目光转向柜台后的老者,又看了看门口好奇张望的江鹤,最后回到阿蛮脸上,语气变得郑重:“姑娘,你体内流淌着一丝极为稀薄、近乎湮灭的古之血脉。此血脉赋予你远超常人的体魄与恢复之力,但同样,若不得其法,随着年岁增长,气血日益旺盛,这丝血脉之力恐会失控,反噬己身,轻则经脉胀痛,重则……爆体而亡。”
爆体而亡!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阿蛮脸色一白。她只是个山野丫头,不懂什么血脉、反噬,但“爆体而亡”听起来就恐怖至极。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上的柴捆“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你……你别吓俺!”阿蛮声音有点发颤,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警惕。山里长大的孩子,对陌生人有种本能的防备。
“吓你?”谢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一种悲悯,“我且问你,近来是否偶尔感觉体内气血奔涌,莫名烦躁,尤其是月圆之夜,或是剧烈活动之后,四肢百骸隐隐发热,甚至伴有轻微刺痛?”
阿蛮的脸色彻底变了。月圆之夜……好像是的。上次满月,她半夜燥热醒来,浑身汗津津的,骨头里像有小针在扎。她只当是自己白天干活太累,没在意。这人……说得一字不差!
她看向谢辞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疑不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旁边的江鹤听得心头震动。特殊血脉?古之血脉?听起来比他的“蒙尘道体”似乎……更具体?也更危险?他看向师尊的背影,愈发觉得师尊深不可测。
柜台后的老者也竖起了耳朵,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琢磨谢辞话里的真假。
谢辞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此乃‘莽荒战血’,极为罕见。在古时,拥有此血脉者,皆是徒手搏杀凶兽、力撼山岳的猛士。然时移世易,血脉稀薄,传承断绝,福泽反成祸根。”
他直视阿蛮充满困惑与不安的眼睛:“你欲平安,唯有两条路。其一,寻一处极寒之地,或服用阴寒药物,强行压制血脉活性,但此法损及根本,终非长久,且使你神力渐失,与常人无异。”
阿蛮嘴唇抿紧。失去力气?那她还怎么砍柴打猎养活自己?山里生活,力气就是根本。
“其二,”谢辞声音陡然一扬,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寻明师,得正法,疏导血脉,炼体强身,将这潜能化为真正的力量!不仅可保无虞,更能踏上体修大道,未来成就,不可**!”
体修?大道?阿蛮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抓住了关键词:保住力气,还能变得更强?还能解决那个可怕的“爆体而亡”?
她心动了。山里人直来直去,利益和危险摆在面前,选择并不难。但她依旧存着戒心:“你……你是明师?”
谢辞负手而立,山风从门外吹入,拂动他旧袍的衣角,虽无仙气缭绕,却自有一股坦荡气度。“我乃云雾宗宗主,谢辞。”他指了指身旁的江鹤,“此为我座下弟子。我宗门虽隐于世外,却有辨材识玉之能,亦有引导特殊禀赋之法。今日偶遇,见你良材蒙尘,不忍见你日后罹祸,故出言点破。”
他顿了顿,看着阿蛮:“信与不信,在你。路如何选,亦在你。若愿一试,可随我回山,我自有法门助你疏导气血,传你炼体基础。若不愿,今日之言,你只当一阵山风,吹过便罢。”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蛮,眼神清澈平和,毫无逼迫之意。
杂货铺里安静下来。老者吧嗒着旱烟,眼神在谢辞和阿蛮之间来回。江鹤屏住呼吸,看着这高大健硕的少女。他知道,师尊又在“捡徒弟”了。这个师姐(?)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
阿蛮胸口起伏,内心激烈挣扎。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她月圆之夜的细微感受都知道,不像骗人。可拜师……云雾宗?没听说过。跟他走?万一……
她看看谢辞平静的脸,又看看旁边沉默但眼神清正的江鹤,最后,目光落到自己粗糙但充满力量的手掌上。爆体而亡……失去力气……变得更强……
她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将背上的柴捆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她学着昨天在镇口看到的、江鹤拜师的样子,对着谢辞,也“噗通”跪了下来,声音洪亮,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俺……俺许阿蛮,愿意拜师!请师尊教俺,别让俺爆掉!”
【滴!恭喜宿主成功收取第二名弟子:许阿蛮!】
【弟子资质初步判定:特殊血脉(莽荒战血,未觉醒)。潜力评估:中等(若血脉成功引导,可提升)。】
【获得收徒奖励:《基础炼体诀》×1,淬体膏×1(凡品),下品灵石×20。】
【积分+50(成功收取第二徒)。】
【当前任务更新:引导弟子许阿蛮初步疏导气血,完成一次基础炼体(未完成)。】
一连串提示音在谢辞脑海响起,尤其是那《基础炼体诀》和淬体膏,让他心中一喜。瞌睡来了送枕头!正好用来**这丫头!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淡然姿态,上前虚扶:“既入我门,当守规矩,勤修苦练。起来吧。”
许阿蛮“嘿”地一声站起,拍拍膝盖上的灰,动作干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恐惧,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好奇和兴奋。“师尊,咱啥时候开始炼?那个膏……咋用?”
谢辞:“……”
这徒弟,是不是太积极了点?
他看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江鹤,又看看满脸期待、仿佛下一刻就要去徒手劈石头的许阿蛮,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云雾宗,好像要热闹起来了。
而且,这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先随我回山。”谢辞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转身,率先走出杂货铺。身后,跟着一个瘦弱沉默的少年,和一个高大雀跃、背着巨大柴捆(她没忘拿)的少女。
柜台后的老者叼着旱烟杆,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烟雾缭绕中,眼神若有所思。
“云雾宗……谢辞……”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这青石镇,怕是也要不太平咯。
回山的路上,气氛有些怪异。江鹤默默走着,不时用眼角余光瞟一眼身旁的许阿蛮,尤其是她那轻松扛着的、自己估计连挪动都困难的柴捆。许阿蛮则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东张西望,偶尔问谢辞一两个直白的问题,比如“师尊你多大了?”“云雾宗有几个人?”“炼体痛不痛?”
谢辞大多以“日后便知”或高深莫测的微笑搪塞过去。他心思更多地放在新获得的奖励和接下来的安排上。两个徒弟,两种截然不同的“疑难杂症”,都需要他拿出“独家方案”。系统商城里那点积分和东西,得更精打细算才行。
走到半山腰,谢辞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破落院落,又看了看眼前两个新鲜出炉的徒弟。
一个身负“蒙尘道体”(疑似),神魂不稳,灵根未显。
一个身怀“莽荒战血”(微弱),气血奔涌,亟待疏导。
而他,一个炼气四层的“宗主”,兜里揣着几十块下品灵石,几颗丹药,两本基础法诀,一盒沉星铁,还有一脑子的……忽悠大法。
前路漫漫,坑蒙拐骗……啊不,授业解惑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走吧。”谢辞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破旧的袍袖在渐起的山风中轻轻摆动。
山风猎猎,拂过荒草,拂过断碑,也拂过少年与少女同样充满未知与希望的脸庞。
云雾宗的破门,第一次,迎来了超过一个人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