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顾清婵也失了清明。太上忘情道心如冰,此刻被药力与魔种内外夹击。冰层融化,被压抑的、属于“顾清婵”而非“凌霜仙子”的部分浮起。
她看见林宇望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此刻烧着让她心悸的火。她想推开他,想运转心法,但手指触到他胸膛时,感受到的却是同样滚烫的温度和坚实心跳。
“阿……宇?”她恍惚唤出一个从未出口的称呼。
这声轻唤击碎了林宇最后的理智。
魔种蛊惑在耳边低语,药力燥热在血脉奔涌,心底压抑百年的情愫冲破一切禁锢。
他吻住了她。
顾清婵浑身一颤,竟没有立刻推开。唇上传来的触感陌生滚烫,带着血腥与药香,还有某种让她战栗的、毁灭般的悸动。
太上忘情经文在脑中炸碎。
她生涩而混乱地回应了这个吻。
舱室内灵灯熄灭。只有窗外蛮荒永恒的猩红天光,透过破损舷窗投下暧昧昏暗的光影。
衣物散落,喘息交织,汗水与血水混合。
林宇动作时而粗暴时而温柔,像对待易碎珍宝。顾清婵在他身下辗转,疼痛与陌生**交织,冰封道心寸寸龟裂,露出内里从未示人的柔软脆弱。
她修长手指陷入他背后伤口,他闷哼一声,却将她搂得更紧。
“师尊……”他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唤,声音痛苦而虔诚,“清婵……顾清婵……”
她终于在某一刻,指甲深深掐入他肩胛,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像是某种封印彻底瓦解的声音。
顾清婵恢复清醒时,天光大亮。
蛮荒白日惨淡光线照亮舱室内狼藉。她赤身躺在冰冷金属地板上,身上盖着林宇破碎的外袍。
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后心的伤、经脉滞涩、下身难以启齿的刺痛粘腻。
记忆碎片轰然涌入。
炙热的吻,交缠的身体,他一遍遍呼唤,自己失控的回应……
顾清婵脸色惨白如纸。
她猛地坐起,太上忘情心法本能运转,将翻涌情绪强行压下。但冰层之下,是几乎将她撕裂的羞耻、震怒与……一丝隐秘的、让她更加恐慌的战栗。
林宇躺在不远处,还未醒。
他伤得比她重得多,面色苍白,眉宇间因魔气侵染而生的黑气已淡去大半。**上身遍布伤口与新添暧昧红痕,肩胛处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因她昨夜抓挠又渗出血。
顾清婵移开目光,颤抖着取出备用衣裙穿上。动作间,身体不适让她眉头紧蹙。
她该杀了他。
按照门规,悖伦犯上,当诛。按照她的道,污浊玷染,当斩。
可当她提起霜华剑走到他身前,剑尖对准他心口时,看见他即使在昏迷中,仍无意识地向她原本躺的位置伸手,指尖虚虚蜷着。
也看见他遍体鳞伤的身体,看见他为护她留下的每一道伤口。
还有……昨夜混乱中,他滚落的泪砸在她锁骨上,烫得她心悸。
剑尖颤抖。
最终,她颓然收剑。
不是原谅,不是心软。而是她忽然意识到——昨夜之事,并非他一人之过。药力冲突,魔种蛊惑,重伤虚弱……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坚决推开。
在某个瞬间,在冰层碎裂的刹那,她纵容了,甚至……沉溺了。
这个认知比失身本身更让她恐惧。
顾清婵踉跄后退,脊背抵住冰冷舱壁,缓缓滑坐在地。她抱住膝盖,将脸埋入臂弯,百年未曾有过的泪水无声浸湿衣袖。
但只流了很短时间。
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冰封清明——只是冰层下裂痕纵横,再难弥合。
她起身,以净尘诀仔细清理舱室内所有痕迹。然后走到林宇身边,为他穿上衣物,处理伤口,喂下剩余疗伤丹药。
动作机械冷静,仿佛在对待一件需要修补的法器。
就在为他整理衣襟时,顾清婵的手顿了顿。
林宇心口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形如并蒂莲,一半盛放,一半含苞。那是……同源双生契的印记。
古老传说中,当两人在特定条件下同时服用九窍菩提蕊,且心神产生深度共鸣时,可能触发这种血脉契约。契约双方生命气息相连,一损俱损。
昨夜那场混乱纠缠,竟在无意间铸成了这等羁绊。
顾清婵指尖轻触那道金纹,感受到其中流淌的、与她同源的气息。她下意识拉开自己衣襟,在心口相同位置——果然,也有一道相同的纹路。
只是她这一朵,是含苞的那一半。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的命脉已隐秘相连。他若重伤,她会感应;她若濒死,他也会受创。
这比任何誓言、任何羁绊都更深刻,更无可挣脱。
顾清婵缓缓闭眼。
天道弄人,莫过于此。
就在她心神震荡之际,飞舟外传来微弱灵力波动。
顾清婵神色一凛,握剑掠出舱外。
戈壁滩边缘,一处被风蚀的岩洞中,她找到了波动源头——
一具被冰晶封存的躯体。
男子模样,身着破烂不堪但依稀可辨的云霄宗圣子袍服,面容俊朗,双目紧闭。心口插着半截断裂的金色小剑,冰晶上刻满古老符文,吊住他最后一缕生机。
玄澈。
百年失踪的圣子,竟在此处。
顾清婵看着冰晶中与记忆中画像别无二致的脸,神情恍惚。百年过去,故人以这种方式“重逢”。
她按照宗门秘法感应。片刻后,抬眸:“生机未绝,但神魂受损极重,陷入深眠。”
需立即带回宗门救治。
返回飞舟时,林宇已醒。
他靠在舱壁,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许多。看到顾清婵归来,他下意识想站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顾清婵声音平静无波,“我们找到了玄澈。”
林宇身体一僵。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刚刚经历混乱与罪恶的心。昨夜那场荒唐,此刻在圣子归来的现实面前,显得愈发不堪。
“他……还活着?”林宇声音干涩。
“嗯。”顾清婵简短应道,开始检查飞舟状况,“飞舟受损严重,但勉强可返程。你伤势如何?”
“好多了。”林宇低声道,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她换了衣裙,发髻一丝不苟,举止冷静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但他记得——记得她滚烫的肌肤,记得她破碎的呜咽,记得她在他背上留下的抓痕。
也记得,今晨醒来时心口多出的那道奇异金纹。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弟子心口……”
“那是同源双生契。”顾清婵打断他,没有回头,继续调试飞舟阵法,“因同时服用菩提蕊触发。此事你知我知,不可泄露。”
她说得如此平静,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林宇却从她绷直的脊背,看出了不同。
若真不在意,为何不敢回头看他?若真当昨夜是意外,为何提及“双生契”时,指尖在控制台上停留了一瞬?
“弟子明白了。”他最终只应了这一句。
明白什么?明白他们有了比师徒更深的羁绊?明白这羁绊建立在怎样的荒唐之上?明白从此往后,他们的命脉相连,却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飞舟升空,驶离蛮荒。
舷窗外猩红天地逐渐被正常云雾取代。顾清婵始终站在控制台前,背影挺直。
林宇坐在角落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里除了心口的金纹,还有一道蛛网般的暗紫色纹路,正缓慢向掌心蔓延。
魔气并未根除,只是被菩提蕊药力暂时压制。昨夜那场纠缠,似乎加速了魔气与他血脉的融合。
他悄悄拉下袖口,遮住了纹路。
也遮住了昨夜,她在他背上留下的、已开始愈合的抓痕。
返程第三天,玄澈的冰晶开始出现裂痕。
顾清婵不得不停下飞舟,以自身真气为他稳固封印。过程中,她注意到玄澈心口那半截金剑——剑柄处刻着云霄宗圣子徽记,与他在祭坛附近找到的断剑残骸完全吻合。
“当年他是在此处与什么战斗,才受此重伤,自我冰封百年?”顾清婵凝眉思索。
“师尊,”林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弟子有一事……”
她转身。林宇站在三步外,手中捧着一块暗红色鳞片——是从魔蟒身上掉落的,但鳞片上有人工刻痕,是某种古老文字。
“这上面写的是‘养药之地,血祭之坛’。”林宇沉声道,“弟子怀疑,那座祭坛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刻意建造,以地脉秽血滋养菩提蕊。玄澈师兄当年……可能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遭毒手。”
顾清婵接过鳞片细看,脸色渐沉。
若真如此,玄澈的失踪就不是意外,而是某种阴谋。那如今带他回宗,是救他,还是将他重新推入险境?
“此事回宗后,只可告知宗主一人。”她最终道,“在查明真相前,不可声张。”
“是。”
简短对话后,又是沉默。
飞舟在云海中穿行,日夜交替。顾清婵多数时间在调息疗伤,或照看玄澈的冰晶。林宇则守在舱门处,警惕着任何异常。
他们很少交谈,目光接触时也迅速移开。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顾清婵发现自己会无意识地留意林宇的状态——他咳嗽时她会皱眉,他换药时她会计算药量是否足够,甚至他睡梦中翻身,她都会下意识看向他心口那道金纹,确认契约波动平稳。
而林宇,则在她每次为玄澈输入真气时,握剑的手会收紧。在她靠近玄澈冰晶时,眼神会暗沉。在她提及“回宗后如何安置玄澈师兄”时,唇角会抿成僵硬的直线。
他们都察觉到了这些变化。
也都选择了忽视。
第四日黄昏,飞舟终于驶入云霄宗地界。
护山大阵的感应灵光扫过舟身时,顾清婵回头看向林宇,最后一次嘱咐:“记住,蛮荒发生的一切,只是任务。你我为夺药苦战受伤,意外发现玄澈。其他,什么都没有。”
林宇看着她冰封般的眼睛,心口那道金纹微微发烫。
“弟子……谨记。”
他低下头,遮住眼中翻涌的痛楚与不甘。
飞舟缓缓降落在主峰广场。
早已接到传讯的宗主与长老们等候多时。当顾清婵与林宇抬着玄澈的冰晶走出船舱时,全场哗然。
“是圣子!玄澈师兄还活着!”
“百年了……竟真的……”
宗主快步上前,仔细检查冰晶状况后,老怀大慰:“好!好!清婵,林宇,你二人立下大功!”
顾清婵躬身行礼:“弟子分内之事。只是玄澈师兄神魂受损极重,需立即救治。另外,弟子在蛮荒发现一些疑点……”
她呈上那枚刻字鳞片,低声与宗主交谈。
而林宇,则被几位医堂长老围住检查伤势。
“魔气侵体,已入血脉。”首席长老面色凝重,“需入净魔池闭关,且需佩戴镇魔环,以防魔气失控。”
黑色玉镯般的镇魔环戴在手腕上时,林宇感觉到它冰冷的禁锢之力。真气流转变得滞涩,心口那道金纹也微微发烫——是顾清婵在远处感应到了他的状况。
他抬头,穿过人群看向她。
她正在与宗主说话,侧脸在夕阳下如冰雕玉琢,没有丝毫情绪流露。甚至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弟子,完成了任务,受了伤,需要治疗。仅此而已。
林宇缓缓垂下眼。
手腕上,镇魔环的黑纹与魔气侵蚀的紫纹交织,心口金纹微微灼热。
三种印记,三种羁绊。
一种代表禁锢与监视,一种代表污染与堕落,一种代表……昨夜那场荒唐而深刻的纠缠,以及从此性命相连的宿命。
而这一切,在云霄宗众人眼中,只是“弟子林宇为任务受伤,需治疗管制”。
没有人知道蛮荒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有了怎样的改变。
除了他们自己。
顾清婵终于交代完毕,转身走向林宇。在众人注视下,她平静开口:“你好生养伤。九窍菩提蕊我会请丹堂炼制,成丹后自会给你送去。”
公事公办的语气。
“谢师尊。”林宇躬身。
然后,她被宗主请去详细商议玄澈救治事宜。
他被医堂长老带往净魔池方向。
两人背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远。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广场青石地面上短暂交叠,又迅速分离。
如同他们的命运,在蛮荒深处那场混乱中短暂纠缠,最终还是要走向既定的、分离的轨迹。
只是心口那两道同源双生契的金纹,在分离的瞬间,同时传来细微的刺痛。
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有些羁绊,一旦铸成,便再难割断。
无论他们如何否认,如何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