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沁的电话打来时,我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咖啡杯里的拿铁已经凉透。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让人挑不出错的柔顺,像裹着糖霜的软针。“小瑾,
医生说我这胎不太稳,需要绝对静养。”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拿捏得恰到好处,
能勾起人十分的怜惜,“家里你知道的,老房子临街,吵得很。阿川又总出差……妈的意思,
是想让我搬去你们那儿住一段时间,调养到生。”她顿了顿,
仿佛有些难以启齿:“我知道这给你添麻烦了,可阿瀚最疼他哥哥,妈也说,
咱们是一家人……”**在办公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妆容精致,
眼神平静。我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婆婆李月桂就坐在苏沁旁边,用眼神催促着她。
三年前,我怀孕七个月时,公司一个大项目出问题,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最终腹痛见红被送进医院。医生勒令绝对卧床保胎。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打电话给李月桂,
想请她来帮忙做个饭。她说,你嫂子苏沁刚小产,身子虚,我得守着。
语气里是全然的理所应当。我打给顾瀚,我的丈夫。他正在外地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电话里背景音嘈杂,他压低声音:“老婆,我这边正跟几个关键人物拉关系,走不开。
你坚强点,请个护工吧。”最终是我妈连夜从老家坐火车赶来,陪我熬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而顾瀚,直到我出院那天才出现,手里捧着一束焉头耷脑的百合。现在,他哥哥顾川的妻子,
金贵的嫂子苏沁,需要“静养”了。顾瀚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
语气是罕见的温存与商量:“老婆,哥刚给我打电话了,嫂子那情况……你看,
咱们家房子大,环境好,对你工作也没影响。我保证,请最好的营养师和保姆,
一切都不用你操心,行吗?”我拿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舌尖泛起苦涩,
随即化为一丝极淡的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笑意:“好啊,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顾瀚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一连串的保证和甜言蜜语涌来。
我安静听着,手指在鼠标垫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挂断电话,我关掉电脑屏幕。
镜面映出的女人,嘴角还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意,眼底却结了一层薄冰。我打开手机,
先预订了后天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商务舱。然后,
我联系了本市一家以昂贵和挑剔著称的高端孕妇全托服务中心,
订下了他们为期三个月、收费十二万八千元的“钻石臻享养胎套餐”。服务对象:苏沁。
服务地址:我家。付款账户:顾瀚。做完这些,我将电子合同、支付链接、我的航班信息,
打包成一个文件,发送到顾瀚微信。附言简短:“老公,嫂子就交给你和妈照顾了。
‘钻石套餐’已订好,记得付款。家也拜托你了。”然后,
个尘封的二十八寸行李箱——里面早就整齐收纳好了我四季的衣物、重要证件、笔记本电脑,
以及一个装有我所有积蓄和投资凭证的防水文件袋。我拖着箱子,走过宽敞却冰冷的客厅。
阳台上那株我精心养护的蝴蝶兰开了,幽幽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却丝毫温暖不了这个被称为“家”的空间。机场的VIP候机室里,
顾瀚的来电和微信提示音如密集的雨点般响起。我调了静音,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飞机冲上云霄时,巨大的轰鸣声掩埋了一切。我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灯火,
像一幅褪色的、与我无关的画卷。
胸腔里那股憋闷了三年、混杂着委屈、愤怒与自我怀疑的浊气,似乎也随着高度的攀升,
被一点点抽离。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云海之上的照片,配文:“放空,重启。
”设置仅亲戚和部分“朋友”可见。然后,我关掉了手机。抵达新加坡时,已是夜幕低垂。
滨海湾金沙酒店的无边泳池仿佛悬浮在星海之中。我泡在温水中,端着一杯香槟,
俯瞰脚下璀璨如银河的城市夜景。远处,新加坡眼摩天轮缓缓转动,勾勒出温暖的光圈。
顾瀚此刻在做什么?大概正对着那份十二万八的账单瞠目结舌,
然后试图用他的逻辑说服苏沁和李月桂,或者,已经焦头烂额。他或许以为,
这不过是我又一次带着怨气的“作”,最终会在他和婆婆的“道理”与“亲情”攻势下妥协,
灰溜溜地回去,继续做那个任劳任怨、懂事大度的儿媳和弟妹。可惜,他算盘打错了。
开机后,信息的海洋涌来。顾瀚从焦急到愤怒再到强压怒火的质问,
李月桂长达数十秒的、夹杂着方言的语音咆哮,苏沁委委屈屈、旁敲侧击的“关心”。
我粗略扫过,一条未回。我点开了家里的智能安防APP。这套系统当初是为了防盗装的,
全方位无死角,没想到成了我的“现场直播”。画面里,苏沁已经入住。她正扶着腰,
指挥着顾瀚将她的几个大行李箱搬进主卧——我和顾瀚的房间。李月桂在一旁帮腔:“对对,
主卧阳光好,通风,最适合沁沁养胎。小瑾反正也不在,空着也是空着。
”顾瀚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犹豫,但最终还是照做了。接着,
一位穿着得体制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提着专业的保温箱上门。
是“钻石臻享”套餐的首席护理师。她礼貌但明确地出示了合同条款:“顾先生,根据合同,
我的服务仅限于苏沁女士个人的健康监测、营养配餐、孕期护理及情绪疏导。
不包括任何家务处理、其他家庭成员照料或采购跑腿等工作。
每日工作时间为早八点至晚六点,超时需额外付费。”顾瀚愣住了。
李月桂已经扯开了嗓子:“什么?十二万八就只管一个人?还得按时下班?
这钱也太好赚了吧!我们都是家里人,搭把手怎么了?”护理师面色不变,
声音平稳:“抱歉,这是合同规定。如果您有异议,可以联系服务中心解约,
但需支付30%的违约金。”苏沁立刻捂着肚子,细声细气地插话:“妈,阿瀚,
别为了我吵架……我没事的,就是有点头晕……”顾瀚额上青筋跳了跳,
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勉强对护理师笑了笑:“没事,按合同来。”第一天晚上,好戏开场。
苏沁孕期反应大,半夜忽然想喝城西一家老字号的燕窝粥。
李月桂推醒刚睡下的顾瀚:“瀚子,快去给你嫂子买!孕妇想吃东西是孩子需要,
可不能饿着!”顾瀚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试图商量:“妈,这都凌晨两点了,
那店早关门了。明天一早我去买行吗?”李月桂不依不饶:“关门了就不能想想办法?
你哥不在身边,你这当弟弟的不得多上心?沁沁肚子里可是你们顾家的长孙!”最终,
顾瀚穿着睡衣,驱车半个城市,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港式茶餐厅,
买了碗勉强类似的粥回来。苏沁只尝了一口就推开,蹙着眉说味道不对,没胃口了。
我关掉监控画面,给自己倒了杯水。玻璃杯壁冰凉,
握在掌心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点点泛起的、冰冷的快意。顾瀚,你妈和你嫂子的“需要”,
你现在体会到了吗?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真正度假一样,
穿梭在新加坡的博物馆、画廊、特色街区之间。白天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
晚上在酒店顶层的酒吧听爵士乐,或者simply躺在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夜景。
顾瀚的电话在几天后终于再次响起,
音是孩子的哭闹(顾川和前妻的儿子也被送过来了)、李月桂的大嗓门以及苏沁低低的啜泣。
他的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烦躁:“沈瑾!你什么时候回来?
家里都快乱套了!”我正站在滨海湾花园的“云雾林”里,巨大的室内瀑布水汽氤氲,
空气清新凉爽。“乱套?”我语气惊讶,“不是有金牌护理师吗?妈和嫂子也在,怎么会乱?
”“那护理师到点就走!妈年纪大了,好多事不懂!嫂子身体不舒服,动不动就头晕!
我哥的儿子涛涛也送过来了,说是怕影响嫂子休息,这孩子调皮得很!
”顾瀚的声音越说越急,“我还要上班!我每天累死累活,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还要处理这些破事!沈瑾,这是你的家,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我的责任?
”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观景平台,瀑布的水声变得遥远,“顾瀚,
三年前我躺在医院保胎,医生说我随时可能早产,身边连个签手术同意书的人都没有。
我打电话求你回来,你说,‘沈瑾,你别这么娇气行不行?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我在外面拼事业不也是为了这个家?’”电话那头瞬间失声,只有粗重的呼吸。“现在,
你嫂子需要静养,你妈需要伺候儿媳,你侄儿需要人看管,这就是天大的事,
需要全家总动员,甚至不惜把我这个‘女主人’的房间让出来。”我的声音很平稳,
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顾瀚,双标到你这种地步,也是一种本事。
”“你……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他的底气明显不足,试图转移话题,
“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但现在家里真的需要你!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女主人?
”我笑出了声,“一个连自己卧室都保不住的女主人?
一个在你们家人需要时就必须无私奉献,在我需要时连影子都见不着的女主人?顾瀚,
这个头衔,我不稀罕了。”“沈瑾!你别太过分!”他恼羞成怒。“过分的是谁,
你心里清楚。”我懒得再多言,“好好享受你的‘天伦之乐’吧,毕竟,
是你亲自把你嫂子请进家门的。”挂断,拉黑这个号码,动作一气呵成。世界清静。
只有高大的擎天大树丛在眼前舒展着奇异的枝桠,生机勃勃。
李月桂的兴师问罪电话比预计来得晚些。她换了一个新号码,声音尖利,
穿透力极强:“沈瑾!你个没良心的!自己跑到国外享清福,
把你嫂子和你婆婆扔在家里不管!阿瀚天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得伺候一大家子,
你安的什么心?我们顾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等她那套熟悉的骂词告一段落,才慢悠悠开口:“妈,第一,
照顾嫂子是顾瀚亲口答应、您也极力促成的,怎么成了我扔下的?第二,
我花十二万八请了最专业的护理师,是你们嫌规矩多、不够‘贴心’。第三,
您要是真心疼儿子,怎么不把嫂子和涛涛接回您自己家照顾呢?哦,我想起来了,
您说老房子临街,吵,对嫂子养胎不好。看来,只有我和顾瀚的房子,才配让嫂子静养。
”“你……你牙尖嘴利!”李月桂被噎住,转而开始撒泼,“我不管!我是你婆婆!
你赶紧给我回来!不然……不然我就让阿瀚跟你离婚!”“离婚?”我语气惊讶,“妈,
您可要想清楚。现在家里每个月的房贷、水电物业、还有嫂子的天价护理费,
可都是靠我的工资和投资收益在支撑大半。顾瀚的工资,养车应酬再加给你们的生活费,
还能剩下多少?我要是真不回去了,这房贷断供,房子被银行收走,你们一家子,
包括金贵的嫂子,住哪儿去?”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我继续补刀:“对了,
忘了告诉您。出门前,我把我的工资卡和所有投资账户,都转到我母亲名下了。
以后家里的公共开销,我会直接转账给物业和银行。至于其他,就让您那孝顺能干的好儿子,
多操心吧。”不等她回应,我挂断电话。阳光透过“花穹”的玻璃顶棚洒下来,
各色珍稀花卉开得热烈。我拍了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生命当如夏花绚烂。
”依旧对特定人群可见。很快,家族微信群里,李月桂开始了她的表演。她发了几段长语音,
哭诉儿媳妇狠心自私,不顾家人死活,自己享乐逍遥。
又拍了几张家里略显凌乱(主要是涛涛的玩具)的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确实狼藉。
群里一些不明就里的亲戚开始附和,指责我不懂事,不孝顺。我依旧沉默,没有退群,
也没有辩解。当天晚上,我更新了朋友圈。
的下午茶、乌节路购物袋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我在圣淘沙海边穿着长裙的背影……最后一张,
是我举着新加坡司令,对着镜头微笑,眼神明亮。配文:“感谢生活,
给予我挣脱樊笼的勇气和看**相的智慧。新阶段,新征程。”这条朋友圈,
对所有亲戚可见。很快,之前附和的部分亲戚悄悄删除了评论。另一些则在我朋友圈下点赞,
评论“羡慕”、“活出自我”。我的闺蜜,律师林薇,
在我那条“挣脱樊笼”的朋友圈下评论:“早就该这样!某些人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把自私刻在骨子里。恭喜新生!”这条评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家族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小瑾之前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听说她当年保胎挺凶险的,好像是一个人在医院?”“阿瀚那时候是不是没回来?
”李月桂气急败坏地在群里吼:“你们别听她胡说!她就是想偷懒!不想照顾我们顾家人!
”但质疑的声音一旦出现,就很难彻底压下去。尤其是,
当我展现出完全不同于他们印象中“温顺儿媳”的洒脱与经济实力时。经济上的压力,
很快让顾瀚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焦头烂额。十二万八的护理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