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死了。死之前,我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模糊人影。我挣扎着,
那雨水混杂着泥土滴滴答答落入我的眼睛。还是看不清。算了。
“原本我这一生也是看不清的。”我意识模糊,喃喃自语。我好冷,在往下沉,
往日的片段走马灯的出现在我眼前。一股檀香飘来,我感觉好像有人轻轻地抱着我,
不敢太用力,像是怕被碰碎了。“你再回来又是以什么身份呢?。”那人喃喃低语。
血腥味传来,什么液体飞溅到了我的脸上,朦胧中只记得,那男人在我死后,他自尽了。
1我叫林浮苡,是京城世家林家的嫡女。林家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
但我自幼和寻常女子不一样,我不知怎的,不喜欢女红刺绣,不喜欢那些胭脂水粉,
对这男女之间的感情无感,对功名利禄更是厌恶,我一心想修仙。
我总爱躲在自己的房间打坐,冥想,看一些关于修仙问道的古籍。爹娘说我是中了邪罢,
把那高僧道士请来给我做法,希望我把这奇怪的念头丢掉,好好嫁一个中意的情郎。
不仅没用,我还差点跟着那道士出家,要不是我娘哭喊着不让走,估计我早就当道人了。
林家是那北国的世家大族,向来规矩颇多。我就自己偷偷修了一个小道观,供着琼华上仙,
没事儿干,就去自己的观歇着,坐在那青石台阶上,看看云,望望草,也挺好。正月十五,
听说这一天祈福特别灵,能够与神灵沟通,实现愿望。但是我观里没有什么人,分外冷清,
大家仿佛在躲避什么一般,可能是我在北国人眼里是一个奇怪的女子,所以建的观也奇怪,
没人敢进来。香雾缭绕,炉里腾起的青烟散成一片薄雾。薄雾挟持着清风,
吹向树上的祈福带。我坐在青石台阶,望着观里的神仙,一手托腮,一手绕着发丝发着呆。
突然,一个男子进来了。他跪在琼华上仙座下,三拜九叩,虔诚至极。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盯着他。他站在那,秀逸如玉,如青松挺拔。他点了一万盏灯,在我的观里。
我这么一个小道观,从来没有这么多过。我朝他走过,轻拍了一下他后背:“我这小观,
没必要点这么多灯,心意到了即可。你……”他望向我那一刹那,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
手指紧握,指尖都泛起了白色,呼吸急促了几分。我看他这副模样,
心想:估计是哪家公子为了求姻缘求事业,偷了家里的钱跑来供灯。我正欲开口。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淡淡的檀香撞入我的鼻腔。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把扯下他的手,这也太没有分寸感了吧。“抱歉。”他声音微颤。
我转身走了:“请自重。”我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不过,他再也没来过琼华观了。
秋去冬来,寒风和着雪花迎面扑来,冷空气骤然钻入我的口鼻,寒意布满全身。今天是除夕,
我没有回林府,我总觉着待在自己的观里自在些。噼里啪啦的炮仗声传来,我坐在窗边,
看着啄食的小鸟,眉眼也不由自主的弯了弯。唢呐声阵阵传来,越来越近。
直到唢呐声混合着人声的嘈杂在琼华观门口响起,我心想:今日谁结婚,
怎么来我这观门口了。“砰——”门猛然被推开,喧嚣涌过门槛,到了院子。
我只见有几排红衣家丁,抬着绑了红色丝绸的箱子,旁边跟着执事仪仗,
举着“江”字的大红灯笼和旗子。我暗吃一惊,急忙拦住他们:“你们来错地方了,
这里可不是哪家姑娘的闺房。”没有人理我。那八人抬起的喜轿缓缓入院,轿身通红,
绣满了金线。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插了金喜鹊簪的老妇人闯入我的面前,
未语先笑:“给林**贺喜了,江家遣老奴来迎娶您。”“什么江家?
我们林家何时有这婚约了!”我冷笑一声。“林浮苡,听话。
”一声不容置否的严厉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抬头,一位裹着灰白狐裘袍的男人。“父亲。
”我冷着脸,眯着眼睛看着他,盼望他给我一个答案。“这是皇帝的召令,由不得我,
你若是不从,我们林家抗旨,满门抄斩,为我们想想,也为你想想吧,浮苡。”他神情复杂,
叹了一口气。旁边的母亲眼里含着不舍,望着我,随即点了点头。我妥协了。
我进到那花轿子,坐在江家为我准备的金丝绣成的座位上,心中莫名浮出一丝酸楚。
我生在林家,自幼就规矩束缚手脚,我不得喘息,必须顺着父亲的想法做事。现在,
这个世上连我最后一处藏身之处都不给我留。但是人总是要向着好处想,不然,
这冗长的一生该如何熬过。带路的丫鬟引我进了一间房间,室内红烛高照,
隐约的檀香在四壁间幽幽飘荡,空荡荡的墙上直挂了一副琼华上仙图,
金丝楠木的桌子上供着数不清的灯,在桌子右上方还斜斜的插了一株海棠花。我坐在铜镜前,
望向镜子中的自己,没有施妆,只是极其简单的拿竹簪挽了个结,穿着一身白衣。
我忍俊不禁:“这哪里像大婚,分明像被劫持了一般。”镜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一袭红袍,红烛映在他的脸上,轮廓越发分明,细细看来肤色白皙,长发漆黑,异常俊美。
他凝视着我良久,眼睛里闪烁的是我看不懂的情愫。他缓缓开口道:“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皇帝的命令我无法反抗。”我莞尔一笑,摆摆手:“无事,
我想干的的事情还没有人能阻止我。”我和江卿礼虽然共处一室,但是他没有和我一起睡,
他坐在书案前读了一夜的书。2我做了一夜的梦,那个梦好生奇怪,梦里有一座庙,
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醒来后,眼角竟然还挂着泪珠,心里泛着浓浓的悲凉,这是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着床沿,抱着双膝,思索着梦中的那个少年,到底是谁?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我抬起头,
撞进了一双深邃的黑眸。那双眼睛,很黑,很深,他眼里有太多情绪,有温柔,有疼惜,
还有一丝不容察觉的……自卑。我看着他,心头不自主的一颤。这个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除了那日在琼华观见了一次,一定还见过……江卿礼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他抬手轻拭过我眼角的泪滴。我看着他我心里就不由自主的想靠近,想信任。
我心底的忧伤迟迟无法排遣,我一把抱住江卿礼,泪像是崩了堤坝,他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头上,一只手不断拭我的泪。不知过了多久,我放开他:“谢谢你,
江卿礼。”他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笑起来那双漆黑的眸子不再令人难以捉摸,
反而像春日的暖阳。“浮苡,你对我很重要。”那一刻,我心里那一片空荡荡的一片地方,
好像被什么填满了。江卿礼在北国名声不算好,二十二岁,已经是当朝首辅,掌控锦衣卫,
连皇帝都要看他脸色,现如今皇帝已经有些像空壳傀儡了。在百姓眼里,他是权倾朝野,
心狠手辣的可怕要退避三舍的人。在我眼里他甚至有些可爱,
看来他并不是如同百姓口中的那样的人。大婚后,江卿礼对我特别好,只要是我想要的,
他都会拿来给我。他知道我一心修行,便让人把王府里最大的一座院子改成了道观,
里面摆满了古籍,他知道我喜欢清净,便很少带客人回府,他很忙,
但是只要他有时间就会和我坐在道观,听我讲那修仙问道的故事,他听的极其认真,
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我。府中的人说江卿礼把我宠的没有一点限度和分寸,
什么都愿意为我去做,连命都不要了。他总是会为我的一些无心傻话付出行动,
我开玩笑说我想要那蛮国国王的皇冠,上面的宝石闪烁的真漂亮,他就征兵去蛮国,
仗打了整整三月有余,战士死伤无数,尸横千里。他却眼睛亮亮地盯着我,
把皇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我的头上。我凝视他良久说:“江卿礼,你疯了。把人命当儿戏。
”他哑着声,揽住我的肩头,红着眼眶:“浮苡,我对你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他把头靠在我的怀里,低下头:“我早就疯了,浮苡。”我没在管他,随他去吧,
我向来随缘,缘起缘灭,如同梦幻泡影,又如何强行改变呢。不过,我总觉得他有心事,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江卿礼也越来越奇怪,我第一天来江府就见到他供奉着琼华上仙,
和我的观里的神仙是同一位。我没有遇到江卿礼之前,整个北国只有我一个人供奉这位神灵。
幼时一位能通灵老道见了我特别严肃的告诉我,必须衷心供奉琼华上仙,否则,
我便活不过十八岁。于是我就一直供奉着这位从未听闻过名号的神灵。
而江卿礼是如何知晓这位神灵的?他又为何如此虔诚?江卿礼的权力越来越大,
他现在已经架空了皇帝,可以算是称霸北国了。三个月后,江卿礼开始兴建琼华观,
选址在北国最高的无极山,动用三十万民工,日夜不休,国库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
朝野哗然,大臣,御史撞死在柱子上,以死进谏。大臣都说江卿礼疯了,
说这是劳民伤财的妖殿。皇帝窝在龙椅上,一声都不敢吭。他下旨,让全国的百姓,
都供奉上琼华上仙。他对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一种不舍,还有一种奇怪的情愫。
民间的传闻越传越凶,我也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我冲进书房:“江卿礼,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江卿礼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挑眉,
竟然笑了一笑:“骂的好。”“你……”“苡儿。”江卿礼第一次这样唤我。“若我说,
我这样做,是为了救一个人的命,你信吗?”“是谁?”“我欠她的。”江卿礼走向我,
眼里浓的像化不开的墨色,他注视着我,眼眶红红的。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脆弱。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股心疼。
但是看到他这么在意她,我心中又有些不舒服。我垂下眼眸,若有所思。3琼华观落成那日,
江卿礼拉着我登上无极山。大殿巍峨,白玉为阶,金箔贴柱,正中琼华仙子足有五丈高,
面容慈悲。我抬头望去,忽然一阵眩晕。那神仙的脸,竟与我有九分相似!
“这是……”我整个人有些恍惚,我的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琼华上仙。
”江卿礼跪了下来,三叩九拜。“信男江卿礼,愿以余生供奉,只求……”剩下他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我退后一步,我的脑子快要爆炸了,我心口疼得厉害。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
浑身无力,我躺在地上,却在床底发现了一本已经泛黄的日记。我翻开日记,
江卿礼的故事跃然纸上。从小我爹妈就厌恶我,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无人可依。
只能在无助时去琼华观的香案下躲着,因为只有这里让我进。我被外面的孩子拿石头砸着,
血混着汗水从我额角滑落,我等外面的笑声逐渐小了,我才敢偷偷地爬出来。
我抬头仰望着那一张悲天怜人的脸,眉眼低垂,慈悲地望着我。
神像底座刻着:琼华上仙我声音嘶哑,我忘记我几天未进食饮水了。
我从我怀中小心翼翼拿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恭敬地摆在供台上。我跪下来,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他们说我爹娘是叛贼,说我活着就是罪过,我不懂,若真有神仙,
为何要让好人枉死,恶人猖狂?”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的狂叫,如泣如诉。
“叛贼之子,你配活着吗!”一群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年将我拖到河边,石块砸下,
鲜血染红水面。我抬头望向琼华观,最后一秒就让我留在最温暖的地方吧。白衣翩跹,
我尽力睁开眼睛,是琼华上仙。袖袍一挥,那恶少尽数倒地。祂救了我一命。
天雷在云层中翻滚。上仙私闯凡间,干预命数,触犯天条。神将降临,声音如同洪钟。
“奉天旨意,削去仙籍,抹去记忆,打入轮回。“琼华仙子堕入轮回,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和我生活在一个世界里了。琼华上仙沦为一个变态将军的妻子,叫林晚。将军搂着小妾,
见她来了,嗤笑一声:“跪下。”我想尽办法成了将军府的一个杂役,我躲在草丛后边。
我想靠近她一些。看着林晚跪下,将军一脚把她踢倒,她闷哼一声。随之就是无尽的折磨。
我手里死死攥着扫帚,指甲掐进肉里。都怪我。要不是为救我,祂不会被贬为凡人,
不会受这般苦楚。我死死盯着那两个畜生,浑身发抖,我恨不得饮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我恨。我恨!我眼睛突然滴下血泪来,而我只能躲在角落,看着这一切。不知过了多久,
林晚死了,她瘦削的身体躺在泥泞的土地上,嘴角不断涌出一股股鲜红的血沫,
双手双脚被硬生生砍断,脚筋手筋暴露在空气中,分外渗人。他们走了,
我慌忙跑到林晚面前,我轻轻抱着她,我不敢用力。
我对她喃喃说道:你再回来又是以什么身份呢。我一直抱着她,直到她咽了最后一口气。
我拿出一把剑,放在颈上,轻轻一动,霎时喷涌出鲜红。若是不能保护你,不能和你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