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站在北境王府的雪松院书房门口。指尖冰冷,
不是因为门外呼啸着裹挟雪粒的北风,而是这张纸上传来的、足以冻结血脉的寒意。八份,
整整八份,墨迹是新的,鲜红的官印还带着隐约的朱砂气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扎进我的眼底。书房里炭火正旺,暖融融的,带着上好的银丝炭特有的松香。
我那名义上的夫君,北境王府世子萧寒,正斜倚在紫檀木圈椅里,
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一本兵书。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领口袖边滚着银狐毛,
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半明半暗,依旧是我熟悉的、那种被无数人赞誉的“端方清贵”。
三个月前,他凯旋回京,受封靖北将军,风头无两。一个月前,他带回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
说是途中救下的孤女,名唤怜儿,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王府上下,
包括我那向来严厉的婆母老王妃,都对这“功臣血脉”呵护备至。
怜儿被安置在离他书房最近的暖阁,吃穿用度,直逼我这个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七天前,
他第一次对我提起“和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雪何时会停。他说:“青禾,
你我夫妻五载,情分已尽。怜儿她……身世飘零,又怀了我的孩子,需要名分。
你是尚书府嫡女,和离归家,自有好前程,不必困守在这北境苦寒之地。
”当时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胸口堵着千言万语,
最终却一个字也没问,也没闹。我只是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疲惫。直到今天清晨,
我院里那个沉默寡言、却在我嫁入王府最艰难时偷偷给我塞过一块热糕的老花匠,抖着手,
将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小匣子,塞进我陪嫁丫鬟秋月手里。秋月吓得脸色煞白,
捧进来时差点摔了。匣子里没有只言片语,只有这八份来自不同州府、不同医馆,
却格式内容近乎一致的“亲子鉴定”文书。上面赫然列着八个名字,
从刚满四岁的王府庶长子萧景(他母亲是我“贤惠”替他纳的第一个妾),
到尚在怜儿腹中未出世的那个,每一个孩子名下的“生父判定”一栏,
都清清楚楚地写着——**“经比对,与北境王世子萧寒之血亲关联:否。”**八个,
都不是他的。多么荒唐,又多么……可笑。老花匠为何会有这个?他背后是谁?
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张纸,此刻就在我手里。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能听到里面炭火噼啪的轻响,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假的宁静。
我知道,怜儿此刻大概就在隔壁暖阁,抚着她那“珍贵”的肚子,
或许正盘算着成为新世子妃后的风光。我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刺痛肺腑,
却让我混沌的头脑异常清醒。五年的隐忍,五年的操持,
室、孝敬婆母、甚至在他出征时勉强维持王府表面安宁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
最后凝结成手里这八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不是愤怒,至少此刻不是激烈的愤怒。
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像北境极夜的冰原,覆盖了一切曾有过温度的地方。我抬手,
没有犹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吱呀——”声响惊动了他。萧寒从兵书上抬起头,
看见是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换上那副惯常的、带着淡淡疏离的平静表情。“青禾?这么晚,有事?”他放下书,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似乎怪我打扰了他的清净。“若是为和离之事,
文书我已让府中长史在草拟,明日便可……”“萧寒。”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甚至没有一丝颤抖。我径直走到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隔着一室暖光与熏香,
与他对视。他愣了一下,大约是我的直呼其名和过于平静的态度让他有些意外。毕竟这五年,
我恪守着世子妃的“本分”,从未如此。“看看这个。”我没有多余的废话,将手里那叠纸,
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兵书之上。最上面一份,正好是庶长子萧景的名字,
和那个刺眼的“否”字。萧寒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去,起初是漫不经心,随即凝住。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最上面一张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内容,脸上的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碎裂。瞳孔收缩,
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迅速蹿起的、被冒犯的怒火。“林青禾!你这是什么意思?!
从哪里弄来这些污秽不堪的东西!”他声音压低了,却更显厉色,“伪造官府文书,
诋毁王府子嗣,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吗?!”“污秽?伪造?”我轻轻扯了扯嘴角,
也许那可以算是一个笑,但我知道,眼里定然没有半分温度。“世子不妨仔细看看,
下面的官印,签发医馆的名号,还有这墨迹新旧。八份,来自天南地北八个不同的地方,
时间跨度从四年前到三个月前。伪造?谁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向前倾身,手撑在冰冷的桌沿,目光锁住他骤然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还是说,
世子宁愿相信这是我处心积虑编织的、一个针对你所有女人和孩子的、荒谬绝伦的谎言?
”萧寒的脸色变了几变,震惊和怒火之下,慌乱开始渗出来。他快速翻动下面的纸张,
每翻过一张,看到一个新的名字和同样的结论,他的手指就颤抖得更加厉害一分。
看到“怜儿”及其“遗腹子”那份时,他整只手猛地攥紧了纸张边缘,骨节泛白。
“不可能……”他喃喃道,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服自己,“景儿……他眉眼分明像我!
还有怜儿,她……她在军中与我……那时只有我在她身边!这不可能!”“眉眼像你?
”我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王府后院里,眼睛像你的丫鬟,
鼻子像你的婆子,莫非都与世子有旧?至于怜儿姑娘……”我顿了顿,
看着他骤然抬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她遇见你时,
就已经有身孕了。所谓的‘途中救下’,所谓的‘孤苦无依’,
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攀附权贵的戏码。而你,英明神武的靖北将军,北境王府世子,
就成了她和她背后之人选中的、最合适的‘爹’。”“你胡说!”萧寒霍然起身,
带倒了身后的圈椅,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胸膛起伏,指着我的鼻子,怒不可遏,“林青禾!
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淡,不善妒忌,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为了不和离,
你竟能编排出这般骇人听闻的污蔑!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善妒忌?
原来我五年来的不争不抢、努力维持后宅那可怜的平衡,在他眼里只是“性子冷淡”。
而如今拿出证据,就成了“恶毒”。心口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
也终于被这话语冻成了冰碴。“污蔑?”我迎着他暴怒的目光,半步不退,
反而将身体站得更直。五年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不再需要任何世子妃的仪态和端庄,
我只想做林青禾。“是不是污蔑,很简单。”我的声音冷得像屋外的冰棱,
“王府就有现成的府医,经验老道。或者,世子若嫌府医不够权威,
我们此刻就可以拿着这八份东西,去京兆尹衙门,请官家指定的稳婆和医官,
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八个孩子——包括怜儿姑娘肚子里那个,重新验看!滴血认亲也好,
其他古法也罢,总有一个法子,能验出真伪。”我盯着他瞬间僵住的脸,
缓缓补充:“就不知道,世子爷,敢不敢呢?”“你敢威胁我?!”萧寒额角青筋跳动,
眼神狠厉,那是在战场上对待敌人才会有的目光,如今却落在他的结发妻子身上。“林青禾,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就算……就算这些是真的,”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显然内心已在天人交战,信了大半,却不肯承认,“这也是我北境王府的丑事!
你作为世子妃,不想着遮掩,反而拿着四处张扬?你还想不想要你林家满门的脸面了!
”又是这一套。用身份,用家族,用所谓的大局来压我。可惜,现在的我,
什么都不想在乎了。“我的身份?”我轻轻重复,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一个替你和你的父亲稳固了与京中尚书府联系的世子妃?
一个五年无出(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让你和你母亲颇有微词的正妻?
还是一个如今碍着你给你心爱的怜儿姑娘腾位置的绊脚石?”我抬起手,
指了指他手里那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纸。“萧寒,在你用‘和离’逼我,
用怜儿和她肚子里的‘你的种’来羞辱我的时候,
在你默许你母亲一次次用子嗣问题敲打我的时候,
你那些妾室庶子享受着王府尊荣而对我这个主母阳奉阴违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身份?
有没有想过,我林青禾,也是个人?”我的语气依旧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海里捞出来的石子,又冷又硬,砸在地上邦邦响。
“至于林家满门的脸面……”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多谢世子提醒。不过,我想我父亲——当朝林尚书,如果知道他女儿这五年在王府,
不仅是个摆设,还差点给八个不知生父是谁的野种当了嫡母,他大概会更愿意立刻、马上,
接我回家。丢脸?比起让我继续留在这里,成为整个北境乃至京城的笑柄,那点脸面,
丢了也就丢了。”萧寒被我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
却一时找不到言辞反驳。他显然没料到,一贯沉默顺从的我,会如此尖刻,如此不留情面,
且句句直指要害。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伴随着女子娇柔委屈的哭泣声:“世子爷……世子爷您要为怜儿做主啊!”暖阁的方向,
怜儿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捧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泪眼婆娑地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想闯进来,
却被书房外当值的侍卫犹豫着拦了一下。她立刻哭得更大声,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妾身刚躺下,
就听说世子妃拿了不知什么东西来污蔑妾身和未出世的孩子……世子爷,
妾身清清白白跟了您,如今怀着您的骨肉,却要受这般折辱,
还不如……不如让妾身死了干净!”说着,竟作势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
丫鬟们赶紧死死拉住,一时间哭声、劝慰声、拉扯声乱作一团。萧寒见状,
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依赖、被需要的雄性保护欲被激发出来的恼怒。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看看你干的好事!把怜儿都逼成这样了!
他转向门口,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怜儿,你先回去,无事。这里的事,
我自会处理。”“世子!”怜儿抬起泪眼,凄楚地看着他,
“您定要信妾身啊……那些不知哪里来的脏东西,定是有人要害妾身,害王爷和您的子嗣啊!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虽快,但那抹怨毒和得意,没能逃过我的眼睛。萧寒眉头紧锁,
显然怜儿的哭诉和她腹中的“孩子”,此刻在他心中的分量,
远远超过了我手里那八份冷冰冰的证据,也超过了我这个即将被“和离”的正妻。他转回身,
面对我,语气已经彻底冷硬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决断:“林青禾,
我不管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用了什么龌龊手段。我现在命令你,
立刻把这些污秽玩意烧掉!今日之事,你若敢向外透露半个字,休怪我不念五年夫妻情分!
”他顿了顿,或许是想给我,也给这场荒唐的闹剧一个台阶下,
又或许只是急于安抚门外哭泣的怜儿,补充道:“和离之事,照旧。看在这五年的份上,
王府会给你足够的补偿,让你风光回京。但从此以后,北境王府的一切,包括这几个孩子,
都与你再无瓜葛。你最好识相点,别再闹了。”他说完了,微微抬起下颌,等着我的反应。
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属于上位者的等待,等待服从,等待妥协。暖阁方向的哭声低了下去,
变成了委屈的抽噎,似乎在等待着这边的最终宣判。炭火“啪”地爆开一个更大的火星。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五年,却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男人。
看着他为了维护那可笑的自尊和已然崩塌的权威,做出的最后挣扎。然后,我伸出手,
不是去拿他命令我烧掉的那些纸,而是从他面前的笔山上,
取下了那支他常用的、狼毫已有些磨损的紫毫笔。蘸了蘸旁边砚台里尚未干涸的墨。
在他骤变的脸色和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在那叠“亲子鉴定”文书最上面的空白处,
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大字——**和离。**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写完,
我将笔轻轻搁回笔山,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我抬起眼,再次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补偿?”我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不必了。
”“萧寒,我们之间,是该好好算一笔账了。”“不过,不是现在。”我转过身,
不再看他和门外那场拙劣的苦情戏,径直朝书房外走去。经过怜儿身边时,她似乎想说什么,
那双含泪的眼里藏着淬毒的钩子。但我只是径直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丝一毫。
门外的风雪一下子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我从未有过的清醒。游戏,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我没有停顿,径直穿过回廊。靴子踏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比我想象的还要脆,还要冷。身后的书房大门并未立刻关上,
我能感觉到两道目光黏在背上——一道是惊怒未消,一道是怨毒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快意。
但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廊檐尽头,我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雪片细密,
落在眼睫上,很快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王妃……”一直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的陪嫁丫鬟阿箬,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唤我。
她手里抱着我的狐裘披风,想给我披上,却又不敢上前。“以后,不必叫我王妃了。
”我接过披风,自己系上带子。手指很稳,丝毫没有颤抖。
“那我们……”阿箬的眼泪滚落下来,又急忙擦去。“先回揽月阁。”我说。
揽月阁是王府正院,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一路回去,遇到的仆从比平日少了许多,
偶有几个,也都远远垂首肃立,不敢抬头。眼神躲闪,脚步匆匆。这座王府的消息,
总是传得比风还快。踏进揽月阁的院门,熟悉的景致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株老梅开得正好,
凌寒独放,幽香暗浮。我曾无数次在窗下看它,也曾和萧寒并肩在此赏过雪。如今看来,
只觉得那红梅艳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点子。“**,”阿箬关上门,
终于换回了在娘家的称呼,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吗?
世子爷他……他只是一时被那**蒙蔽……”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内室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平静,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冰。五年光阴,
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宇间那份曾属于少女的烂漫娇憨,
早已被北境的寒风和深宅的寂寥打磨得一丝不剩。“阿箬,”我看着镜子,慢慢开口,
“把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盒拿来。”阿箬愣了一下,连忙照做。
那是个毫不起眼的小盒子,边缘都有些磨旧了,是我从京城带来的嫁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