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一同落在顾淮安的额角。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抓着我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
鲜红的血,顺着他光洁的额角,缓缓流下,与深色的茶水混在一起,蜿蜒过他俊美冷硬的侧脸。
整个前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福伯和一众下人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了一地。
“侯爷!”
柳依依更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了过来。
“侯爷!你怎么样?你流血了!来人啊!快传太医!”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想要去擦拭顾淮安额角的伤口,却被他一把挥开。
“滚开!”
顾淮安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暴怒和冰冷。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甚至没有去看额角的伤,那双赤红的眼,像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仿佛要将我凌迟。
我握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身体因为后怕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没想过真的伤他。
只是在那一瞬间,被他逼得狠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那一个失控的动作。
现在,看着他流血的脸,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荒芜。
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沈知微。”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当真,就这么恨我?”
恨?
我怔住了。
是恨吗?
或许吧。
我曾满怀期待地嫁给他,以为能与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可三年的冷遇,三年的无视,足以将所有的情意消磨殆尽,只剩下满目疮痍。
尤其是在柳依依回来之后。
他毫不掩饰的在乎,对比着对我的冷漠,就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我的心。
我不恨他,难道还要爱他吗?
“是。”
我听到自己冷静到可怕的声音。
“我恨你。”
顾淮安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底最后一点光,似乎也熄灭了。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楚?
痛楚?
我一定是看错了。
他怎么会痛?
“好。”他哑声说,“好一个恨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说不出的悲凉。
“沈知微,你赢了。”
他转过身,对福伯道:“备车,送夫人……送沈**,回沈府。”
什么?
我愣住了。
他……他同意了?
就因为我砸了他,说了恨他,他就同意放我走了?
这算什么?
苦肉计?还是……他终于被我磨得没了耐心,决定放手了?
柳依依也愣住了,她拉着顾淮安的袖子,难以置信地哭喊道:“侯爷!不可啊!您不能让姐姐走啊!她这一走,你们就……”
“闭嘴!”
顾淮安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如狼,吓得柳依依瞬间噤声,脸色惨白。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柳依依露出这样凶狠的神情。
他不再理会柳依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让我心惊。
有愤怒,有不甘,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额角的血迹,在他转身的瞬间,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就这么……放我走了?
事情顺利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福伯很快就备好了马车,恭恭敬敬地请我上车。
我坐在马车里,看着侯府的朱漆大门在眼前缓缓关上,心中五味杂陈。
我自由了。
我终于离开了这个困了我三年的牢笼。
可为什么,我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和轻松?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马车一路平稳地向沈府驶去。
晚夏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们……真的就这么回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
一切都像一场梦。
顾淮安的反常,让我心里隐隐不安。
他不是一个轻易会妥协的人。
他今天这么轻易放手,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
难道他真的被我伤透了心?
可他对我,何曾有过心?
回到沈府,父母和兄长早已等在了门口。
见到我,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抱着我泣不成声。
“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你受苦了!”
父亲,当朝太傅,一向严肃的脸上也满是心疼。
兄长沈知行,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顾淮安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软禁你!爹,我们这就进宫面圣,定要参他一本!”
“好了。”我拍了拍母亲的背,安抚道,“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我将侯府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我砸伤顾淮安的细节。
父亲听完,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淮安此举,确实反常。抗旨不遵,可不是小罪。他竟为了留住你,不惜行此险招……”
兄长冷哼一声:“他哪里是为了微微,分明是为了他镇北侯府的颜面!微微主动求了和离,让他下不来台罢了!”
我没有说话。
或许兄长说的是对的。
顾淮安那样高傲的人,怎么能容忍被我“抛弃”?
可他最后的眼神……
算了,不想了。
既然已经离开,就不要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十分平静。
父母对我百般呵护,兄长也推了公务,整日陪着我。
我仿佛又回到了未嫁之时的日子,自由,且无忧无虑。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我和顾淮安,从此以后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第三天。
一个惊天的消息,从宫里传了出来,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
镇北侯顾淮安,自请削去爵位,卸下所有兵权,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罪名是——抗旨不遵,目无君上。
而他呈上的那封请罪奏折里,只写了一句话。
“臣心匪石,不可转也。臣妻去我,生不如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