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十一月第一天，江绵绵把十四号摊前的通知揭了下来。
揉成一团，拍了照片，发进群里。
【别天天看着它影响心情。】
刘经理重新送了一份，把接收情况记好，没有跟她吵。
我也没回。
到了第七天，市场照常开门，保洁照常冲洗地面。
韩老板家的插座接触不良，维修师傅上门换了。
他在群里发了张新插座的照片。
【我看也没什么变化。】
江绵绵回了个笑脸。
【早说了，不用自己吓自己。】
过了半个月，有摊主真去问过外面的租金。
郑婶最先回来抱怨。
“隔两条街的那个角落，张口两千六，还让一年一付。连装货的三轮车都不好停。”
周老板发语音。
“我问的要三千，水电另算。那还没有我这里宽。”
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停一停。
可江绵绵换了种说法。
【所以才更不能散。我们一散，她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现在外头贵，她只会觉得大家舍不得走。越是这样越得稳住。】
韩老板很快接了一句。
【是这个理。十八家一起，她也不能只顾自己。】
他们问到了外面的价，反而更加认定，我必须给他们六百。
二十日，刘经理把交接流程和物品清点表送了第二遍。
每户的费用都单独算。
搬家公司只是统一联系，愿意用的自行确认报价，不愿意的自己找车。
周老板先登记了一辆车。
当天夜里，他又在群里说先取消，怕江绵绵误会自己先跑。
江绵绵马上夸他。
【周叔这才叫顾大局。】
我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放到一边。
刘经理问我要不要再打个电话。
我说不用。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最后一个星期，我没去菜市场。
母亲问起，我只说想换个地方买。
她去超市挑了把葱，贴着价格标签，放在厨房台面上。
那一晚我煮了面，切葱的时候，终于没再想起江绵绵那句“拿得起，付不起”。
十一月二十九日下午，市场群又热闹起来。
韩老板晒出新进的半扇猪肉。
周老板说，天气冷了，准备多备些鱼。
江绵绵发了一张自家菜筐堆满过道的照片。
【做生意就得有做生意的样子。总想着搬，客人还来不来？】
我把照片转给刘经理。
【再提醒一次交接时间，所有现场记录保存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刘经理给我打来视频电话。
“沈**，人和车到了。他们不让设交接台。”
镜头里，市场口停着几辆小货车，搬运工把折叠桌放在一旁。
桌上不是新的租约。
是清单、计算器和一叠退押金核对表。
韩老板抱着胳膊站在桌前，盯了好一会儿。
“这是真来搬？”
刘经理翻开文件夹。
“按各户确认的时间，今天下午六点前办完。现在还有四个小时，可以先核对数量。”
“谁授权搬哪件，才搬哪件。没人会擅自拿东西。”
江绵绵把自己的手机举了起来。
“我录着呢，谁敢动一下试试。”
搬运工看看她，转身去车边喝水。
没人碰十四号摊。
这反而让她没了话。
刘经理把表格递给李秀英。
“菜还剩多少，桌柜哪些带走，你自己填。押金两千四，扣完本期应结的水电，余额照退。”
李秀英的手没伸出来。
她问：“知禾呢？”
“沈**知道交接安排。”
“她真不让我们做了？”
刘经理没有换说法。
“你们提出到期退出，我们接受了。今天照双方确认的事项交接。”
韩老板一下转过头。
“绵绵，你不说她今天肯定来谈吗？”
江绵绵咬了咬嘴唇。
“她不还没露面？你急什么。”
“我肉都进了！明天在哪儿卖？”
“谁让你进那么多的？”
她话一出口，韩老板的脸就沉了。
郑婶拎着一个空蛋筐走过来。
“你昨天在群里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让我们安心进货，她看见东西多，就不可能让搬。”
江绵绵朝刘经理的镜头看了一眼。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你们一急，她那边就知道我们怕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开口。
画面晃了一下。
周老板从后面挤过来，手上还带着一片鱼鳞。
“刘经理，续租那个事，之前是不是有商量的余地？”
“沈**已经回复过了。”
“不是，现在我们不要六百了。一千二，就照以前。”
刘经理合上笔。
“今天我只负责交接，不能替她答应续租。”
李秀英一直站在旁边，眼睛落在那叠退押金表上。
忽然，她用沾着水的手把表推了回去。
“我们先不拿押金，你别急着给结。”
她说得小心，像只要钱没退，摊位就还算租着。
刘经理没硬塞。
“钱会按约结清，不需要靠拿不拿来表态。李姐，先把自己的货清点好。”
江绵绵抢过话头。
“听见没有？她根本不敢搬。我们没签清点单，他们一件东西都不能动。”
“我们是不擅自搬。”刘经理纠正她，“不是同意你们继续占用。到期如果不交回，后续由律师处理。”
江绵绵笑了一下。
“那你让她告。”
韩老板猛地把围裙甩到旁边的凳子上。
“你说得轻巧，签名字的是我们！法院真找上门，找你还是找我？”
江绵绵的笑没了。
周老板也不再帮她。
“我们是听你说有办法，才跟着签。现在闹到真搬，你得说怎么收场。”
刘经理的镜头里，越来越多人围过来。
李秀英的脸被挡住一半。
我只能看见她一直在抠围裙上的那颗扣子，指节泛白。
江绵绵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先把沈知禾叫来。”
“跟你们讲不清，她本人必须来。”
她伸手，把那张折叠桌往通道里推。
桌脚卡住地砖，纸张哗地散开。
刘经理立即压住文件。
“不要堵通道，后面有人推车。”
江绵绵张开胳膊，站在桌前。
“她不来，我们就不办。”
韩老板迟疑了一下，也把自己的车横了过来。
郑婶把蛋筐放在车后。
一辆，两辆。
原本能并排走三个人的路，被挤得只剩一条窄缝。
视频里，李秀英终于抬头，隔着那些车架看向刘经理的手机。
“知禾，你在听是不是？”
“你来一趟。”
她的声音一下哑了。
“你别真的不管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