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四，子时，清源观后院。

云渊踮脚收道袍时，夜风送来隐约哭声。他抱衣静听片刻，走到观门前。

“何人夜半啼哭？”

哭声稍止，幽幽女声响起：“小道长……能看见我？”

“结界外三步，民国学生装，梳双辫，左额有痣。”云渊平静道，“阴魂不散，可是有心愿未了？”

门外沉默。云渊索性盘坐门后蒲团等候。

一炷香后，女声再起：“求道长救我妹妹！她被困老宅井下七十年了！”

云渊开门。月光下，二十岁模样的透明身影飘在门外，蓝衫黑裙，双脚离地。

“进来说。”

女鬼犹豫：“观中有金光……”

“求助非作恶，结界不伤你。”

大殿内，香火缭绕。云渊坐小蒲团上：“姓甚名谁，从头道来。”

女鬼自称林婉清，民国三十六年生人，清溪镇林家二**。

“那年我十九，省城读书。暑假回家，发现镇上来伙‘考古队’要考察镇西老宅。”她声音飘渺，“妹妹婉如十六，跟去看热闹。我却在领队箱里看到洛阳铲黑驴蹄子……想带妹妹走，却被发现。”

她指脖颈深紫勒痕：“他们勒死我，尸体扔山里。逼妹妹下井……我再没见过她。后来成游魂才知道，井下是镇压邪物的阵法，妹妹被困阵眼，不得超生。”

云渊默然片刻：“为何现在才求助？”

“清源观一直有高人坐镇，结界太强。直到上月老道长仙逝，结界弱一丝，我才能在外徘徊。”她看向云渊稚嫩脸庞，“可您似乎很少下山？”

云渊默认，五岁身躯下山确实不便。

“明日带我去老宅。”

清晨，云渊装好法器，揣上紫雷符下山。

镇西老宅荒草丛生，石井立于院中。井口不足两尺，只容孩童通过。

“就在下面。”林婉清声音微颤，“妹妹气息很弱……”

云渊探头下望。阴阳眼下，井底黑气翻涌，符文隐现。

“镇压的是何物？”

“不知……只听姓赵的说，是什么‘将军墓’守门兽，要用生魂压着才能取宝。”

云渊垂红绳入井，至半骤停，铜钱剧颤。

“确有阵法。”他起卦得“泽水困”，九四爻动，“困于金车……阵眼有金属器物。”

他系绳于树：“我下去。若绳摇三下，便拉我上来。”

五岁身躯灵活攀壁而下。井底阴冷，照明符光晕中，井壁刻满符文，正中插生锈青铜剑。剑下蜷缩着几乎透明的少女身影。

“林婉如？”

少女抬头，惊恐面容与林婉清七分相似：“你……是来救我的吗？”

“你姐姐让我来。这是什么阵？”

“七杀镇魂阵……”林婉如声音虚弱，“要用七个童男童女生魂镇压煞气才能取宝。我是最后一个……”

云渊皱眉，取朱砂笔画解阵符。画至一半，青铜剑骤震，黑气翻涌兽吼隐现。

“它要醒了！”

云渊加速画符，井壁符文齐亮红光。他咬破食指，精血弹向剑身：“破！”

青铜剑应声断裂。黑气退散，林婉如飘起，与飘下的姐姐相拥而泣。

云渊却看向剑下——露出一角石碑。扒开泥土，碑上刻着：“明威将军李镇之墓，擅入者死。民国三十六年，盗墓贼赵启山等七人皆暴毙于此，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原来盗墓贼亦未得逞。

云渊将石碑掩埋，让姐妹附于符纸，攀绳而出。

回观已傍晚。云渊设坛念诵《太上洞玄救苦妙经》两个时辰。超度完成时，姐妹身影渐淡，林婉清深深一拜：“小道长大恩，来世再报。”

金光闪过，魂归地府。

云渊扶桌喘息，五岁身躯消耗过大，倒头便睡。

梦中见师父玄明子，判官打扮面带倦色：“那对姐妹地府已接收。七杀镇魂阵乃七十年前旧案，盗墓贼七人魂魄至今仍在地府受刑。你做得很好，但末法时代此类旧怨甚多，需量力而行。”

“徒儿明白。师父在地府可好？”

“忙！”玄明子揉眉，“鬼魂暴增，轮回司排队至明年。阳间战乱瘟疫天灾不断，枉死者众……”

他忽想起什么：“对了，观顶漏雨否？后院老柏树下我埋有铁盒，内藏早年香客所赠金银。取之修葺屋顶罢。”

云渊一怔：“师父怎知……”

“我是你师父，岂能不知？”玄明子笑影渐淡，“记住，道观是你家，亦为天下清修净土。守好了……朔日再见。”

梦醒天明。云渊披衣至后院，柏树下果掘得生锈铁盒，内藏金簪玉镯银元若干。

他抱盒回殿，敬早香。

晨光洒落云渊认真的小脸上。

山下清溪镇，关于“凶宅老井夜冒金光”的传言，正悄然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