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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枝被套上锁链时,没有哭。
“母亲,我若回不来,能不能替我做两件事?”
我握紧她的手。
“你自己回来做。”
官差催促。
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别为难铺中的伙计。”
“还有,替我告诉闻姑娘,这不是她的错。”
她到了这种时候,还怕别人受牵连。
她太善良了。
可善良不该总与牺牲绑在一起。
我拦住官差。
“告诉京兆尹,三日之内,我们会交出真账与赃银。”
为首官差冷笑。
“账都烧了,拿什么交?”
“拿这个!”
闻素秋赶了过来,她取出一张薄纸。
那是叶承璋与中间人往来的暗记。
他怕普通书信被查,便让闻素秋把银钱、日期、地点写成药材用量。
闻素秋曾给他抄过一份。
她觉得用法古怪,便私留了一张。
如今终于被她破译。
“三万两没有全部送出去。”
“其中两万两藏在城南的清凉寺。”
官差看完,神色变了。
他们按照闻素秋标记的地址,果然找到了赃银。
京兆府派人封锁城门。
我和闻素秋则去找另外两本账。
账房说,账册被叶承璋的人拿走后,绸庄女掌柜许娘子曾抄录过货单。
赶到她家中时,发现桌椅倒了一地。
可许娘子却不见了。
地上还有血。
邻居说,两个时辰前,看见有人把她拖上马车。
我脑中嗡的一声。
闻素秋检查地上的血迹。
“血不多。”
“人应该还活着。”
我们顺着车辙找到城西废弃的染坊。
护院想冲进去。
我拦住他们。
许娘子还在里面。
我们若惊动绑匪,她会先没命。
闻素秋让小满去附近的乞儿窝。
小满在边城长大,很会与流浪孩子打交道。
一刻后,十几个乞儿围住染坊后门。
他们在外面一边焚烧杂草,一边哭喊。
“着火了!”
“染坊着火了!”
里面的人果然慌了。
两个男人从后门跑出,被早已守着的官差按住。
许娘子被绑在染缸后。
她肩膀挨了一刀,所幸没有伤到要害。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便是:
“夫人,账没丢。”
她从染缸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有两本抄账。
我问她为何冒险留存。
许娘子疼得脸色发青,仍冲我笑。
“少夫人待铺中女工好。”
“我丈夫死后,婆家卖了我的女儿。”
“是少夫人替我赎了孩子,还让我当掌柜。”
“她帮过我。”
“如今她遇难,我不能装瞎。”
那一刻,我才发现,季南枝并非什么都没有。
她这些年付出的善意,没有全被豺狼吞掉。
有些落在了好人手里。
如今,那些人正来接住她。
账册与赃银送到京兆府后,季南枝还是没能出狱。
因为所有货单都盖着她的私印。
只要找不到叶承璋,她仍然无法洗清嫌疑。
第三日夜里,我收到一封信。
是叶承璋。
他约我去城南慈恩庵。
几日不见,他胡子凌乱,满身泥污。
“母亲,把账册给我。”
“已经交到官府了。”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怨恨。
“你真要逼死我?”
我神情冷漠。
“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红着眼吼道:
“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想往上走!”
“父亲死后,所有人都在看叶家的笑话。”
“我若不争,怀远伯府迟早败落。”
“季南枝有那么多钱,拿出一点替我铺路怎么了?”
我看着面前的儿子,忽然很疲惫。
他小时候也不是这样。
叶承璋五岁时,会把糕点分给院中的小丫鬟。
八岁时,他捡到一只断翅的鸟,养了三个月。
十岁时,他父亲骂他孱弱,难成大器。
从那以后,他开始厌恶一切软弱。
我也夸他有出息。
我们只顾着磨练他的心性。
却忘了教他善恶对错。
如今想来,当初又何尝不是害了他。
我眼眶含泪。
“你为何骗闻素秋?”
“她不肯无名无分跟我。”
“为何陷害季南枝?”
“她不会主动交出商路。”
“为何绑许娘子?”
“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每一句都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在阻碍他。
但他从未想过,是自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叶承璋从怀里取出季南枝的私印。
“你让她认罪。”
“我会想办法保住她的命。”
“最多流放三年。”
我苦笑一声。
“事到如今,还想让别人顶罪?”
“简直无可救药!”
叶承璋急了。
“她只是儿媳!”
“我才是你儿子!”
他又说了这句话。
亲疏有别。
血缘为重。
很多人都信这个道理。
我沉默了很久,回忆不断涌上心头。
我缓缓朝他伸出手。
“印章给我。”
叶承璋眼中露出喜色。
“您答应了?”
“给我,我替你安排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