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谢云裳的心口。她当然记得。休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写的,措辞之尖刻,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子无地自容。她记得自己提笔时的决绝,记得自己将休书拍在桌上时的冷硬,更记得沈砚接过那张纸时,苍白指节的颤抖。
那时的她,只想着尽快摆脱这桩家族硬塞的婚姻,摆脱那个让她觉得是负累的夫君。她是谢家庶女,母亲早逝,在后宅中挣扎求生,好不容易凭着一身武艺搏得父亲几分青眼,却不想被嫡母安排了这门婚事——招一个毫无背景的穷书生入赘,既能断了她将来可能带来的麻烦,又能名正言顺地让她远离家族核心。她不甘心。她要从这潭死水里挣出去,要独立,要自主,不再受任何人摆布。而沈砚,就是那根捆住她的绳索。
所以她斩断了它。
可如今,绳索缠绕回来,成了勒住她喉咙的绞索。
“我记得。”谢云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所以,沈先生现在是来告诉我,当年是我看走了眼?还是来告诉我,你沈砚今日之显达,皆因当年被我休弃之辱?”
她扬起下巴,做出惯常的倔强模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御他那平静目光下带来的无形压力。
沈砚转回头,重新看向她。烛光在他的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那张清俊的面容显得有些晦暗难明。
“都不是。”他说,“我来,是为世子,为北境。至于你我之间那点旧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谢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既已是前尘,便如雪落无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封休书,那三年的婚姻,于他而言,真的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谢云裳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不放在心上?他如何能不放在心上?若真不放在心上,又何必在军机室里,当着世子和众将的面,以那样的方式重逢?又何必在独处时,提及那封休书?
她还想再问,军机室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叩响了。
“谢姑娘,沈先生,世子殿下请二位移步前厅用膳。”
是萧珩身边的亲卫。
沈砚率先收回了视线,对门外应了一声:“知道了,稍后便到。”
他的反应自然得让谢云裳心头的疑云更重。这人像是早已习惯在各种场合中迅速切换情绪,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谢云裳身边时,脚步微顿,却并未停留,只留下一句极低的话:“谢姑娘,既已同袍,往日之事,便让它过去吧。”
门被拉开,北境寒冷的空气涌了进来,激得谢云裳打了个寒颤。她看着沈砚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过去的真的能过去吗?那些刻意压抑在心底的画面,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浮出来——
***
(三年前,谢家内院)
那是仲夏的午后,蝉鸣聒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云裳将写好的休书仔细叠好,封入信封。她的字迹一向潇洒有力,此刻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锋芒。休书上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反复斟酌后落笔的,既要达到目的,又要让沈砚无颜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