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不是那种温柔的白色,
是冷冰冰的、像过期牛奶一样让人不舒服的白。
然后才是痛——脑袋里像有台破电钻在嗡嗡作响,每一下心跳都震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醒了?”声音从右边传来。我艰难地转过头——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门轴。
床边坐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熨得笔挺的深灰色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
长得……挺好看,剑眉星目的那种好看,但眼神很冷,冷得让我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
问题是,我不认识他。“你……”我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是谁?
”男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她醒了。”接下来是混乱的半小时。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检查瞳孔,测血压,
问一堆我完全答不上来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医生问。我努力想,但脑子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雾。“我……不知道。”“记得怎么受伤的吗?”“不记得。
”“今年是哪一年?”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摇了摇头。
医生转身对那个男人说:“顾先生,您太太的情况比预想的严重。CT显示脑部有血块压迫,
导致逆行性遗忘。记忆什么时候恢复,能不能完全恢复……都说不准。”太太。
这个词像块石头砸进我混沌的意识里,溅起一片茫然的水花。我结婚了?
和这个眼神冰冷的男人?等医生护士都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俩。他重新坐下,
从床头柜的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开始削皮。水果刀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转动,
果皮连成一条细细的带子,垂下来,不断。“你叫林初夏。”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二十九岁。我是你丈夫,顾承泽。我们结婚三年了。”林初夏。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陌生得像是别人的。“三天前,你开车去机场接我,路上出了车祸。
”顾承泽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还记得吗?”我接过苹果,机械地咬了一口。甜的,脆的,
但我尝不出味道。“不记得。”他点点头,好像也不意外。“没关系,慢慢来。
”“我们……”我犹豫着问,“感情好吗?”顾承泽削第二个苹果的手顿了顿。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但我看见了。“很好。”他说,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你很爱我。”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块。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他在撒谎。住院一周,顾承泽每天都来。准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像打卡上班。
他会带一束花——今天百合,明天玫瑰,后天向日葵,
但都是那种花店里包装得过于完美的花束,没什么人气儿。会削水果,会问医生我的情况,
会在护士给我换药时礼貌地退到走廊。完美丈夫。但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爱,只有一种……审视。好像我是什么需要被评估的物件。第七天,
我可以下床走动了。顾承泽扶我去窗边晒太阳。五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
暖洋洋的。楼下小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有个年轻男人推着轮椅上的老太太,
边走边低头跟她说什么,老太太笑得很开心。“我以前,”我忽然说,“喜欢什么?
”顾承泽想了想。“你喜欢画画。水彩画。家里有个画室,不过你很久没用了。
”“为什么不用了?”“工作忙吧。”他答得很含糊,“你在自家画廊做策展人,经常加班。
”画廊策展人。画家。这些词听着光鲜,但在我脑子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像是听着别人的履历。“我想回家。”我说。顾承泽沉默了几秒。
“医生说最好再观察几天。”“可我想看看我们住的地方。”我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看到熟悉的环境,能想起来些什么。”他最终同意了。出院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
顾承泽开车,一辆黑色的奔驰,内饰干净得像新车,一点个人物品都没有。我坐在副驾驶,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有些建筑看着眼熟,但想不起具体是什么地方。
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独栋别墅区,绿化很好,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们的家是一栋三层灰白色小楼,带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玫瑰——红色的,
大片大片的红,像血。顾承泽用指纹开了门。玄关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色彩狂乱,看久了让人头晕。“欢迎回家。”他说。家。
我走进去,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家具都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冷冰冰的。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冷色调的抽象作品,
没有人物,没有风景。“我的画室在哪儿?”我问。顾承泽带我上三楼。走廊尽头有扇门,
他推开门。画室很大,朝南,采光极好。但画架上空空如也,颜料整齐地码在架子上,
连锡管开口都没有撕开。画布摞在墙角,包装都没拆。一切都崭新得像刚买回来。
“你说很久没画了,”我轻声说,“但这些东西……看起来是全新的。
”顾承泽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你去年重新装修过画室,换了**工具。
还没来得及用就……”“就出了车祸。”我接话。他没说话。我在画室里转了一圈。
靠窗的桌上放着个相框,拿起来看,是我和顾承泽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色婚纱,
笑得很灿烂,挽着他的手臂。他穿着黑色礼服,也在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奇怪的是,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自己,只觉得陌生。那真的是我吗?
为什么我一点都感受不到拍照时的喜悦?“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问。顾承泽靠在门框上,
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朋友的聚会。你当时刚从法国留学回来,
在画廊实习。我们聊艺术,聊得很投机。”“谁追的谁?”“我追的你。”他说,
“追了半年,你才答应。”听起来是个浪漫的故事。但我心里某个角落,
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不对。晚饭是顾承泽做的。简单的西餐,牛排,沙拉,红酒。
他厨艺不错,牛排煎得恰到好处。但我们吃得沉默,刀叉碰在盘子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们平时也这么安静吗?”我终于忍不住问。顾承泽放下刀叉,看着我。“你以前话很多。
总是说个不停,说画廊的事,说看的展览,说想画的画。”“那现在……我这么安静,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喝了口红酒。“你会想起来的。”可我不想。不知道为什么,
内心深处,我抗拒着“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旦想起来,就会万劫不复。夜里,
我睡在主卧。顾承泽睡在隔壁客房。“你头部受伤,需要静养。”他是这么说的,
语气理所当然。主卧很大,带独立浴室和衣帽间。我打开衣帽间,里面挂满了衣服,
按颜色分类排列,整整齐齐。大部分是连衣裙,优雅知性的风格,像杂志上的搭配范例。
但看着这些衣服,我想象不出自己穿上它们的样子。在衣柜最里面,
我发现了一个带锁的抽屉。锁是密码锁,四位数字。我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不对。
顾承泽的生日——不对。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照片背后的日期——还是不对。最后,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输入了1225。“咔哒”一声,锁开了。圣诞节的日期。
为什么是圣诞节?抽屉里东西不多:一本素描本,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
还有一个老式的MP3播放器。素描本里画的都是风景——街角咖啡馆,雨中路灯,
秋天的梧桐树。笔触很随意,和家里那些冷冰冰的抽象画完全不同。我翻开最后一页,
愣住了。那是一张人脸速写。男人,三十岁左右,长得……很好看,
但不是顾承泽那种凌厉的好看。是温柔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应该会有酒窝。
画纸下方有一行小字:今天他又在同一个位置等了两个小时,真是个傻瓜。
日期是2019年10月23日。那不是我出事的三年前吗?那时候,
我应该已经和顾承泽结婚了吧?那这个画里的男人是谁?MP3还有电。我戴上耳机,
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初夏,
今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我们认识的第三个月。你肯定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今天你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在雪地里特别好看。你说你不喜欢圣诞老人,
因为他总在别人睡着时偷偷进来,像个贼。我说那我以后不当圣诞老人,当圣诞树的彩灯,
永远亮着,让你一眼就能看见……”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心口发紧。后面还有几条录音,
时间跨度好几个月。最后一条的日期是2020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初夏,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别等我。不,等等我。算了,还是别等了。
对不起,我真是个懦夫。”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
耳机里的忙音嗡嗡作响。素描本里的男人,录音里的声音,
还有那句“别等我”——这些碎片在我空白的记忆里漂浮,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足够让我确信一件事:顾承泽在撒谎。我不是他口中那个爱他至深的妻子。至少,
不完全是。第二天,我说想去画廊看看。顾承泽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我陪你去。
”“不用,”我说,“我想自己去。也许见到同事,能想起什么。”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最后点点头。“好,我让司机送你。”顾承泽说的画廊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一二层,
叫“镜廊艺术空间”。装修很有设计感,黑白基调,和家里一样冷冰冰的。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见我时眼睛瞪得老大。“林、林总监?您出院了?”我点点头。
“你是?”“我是小周啊!您的助理!”女孩激动地从柜台后跑出来,
“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嗯。”我苦笑,“能带我转转吗?跟我说说我的工作。
”小周是个话多的姑娘,带着我逛遍了画廊的每个角落,喋喋不休地介绍正在筹备的展览,
哪些艺术家难搞,哪些客户挑剔。但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我,欲言又止。“小周,
”我停下脚步,“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工作特别认真,特别专业!
”她立刻说,但语气有点过于急切,“对下属也很好,从来不乱发脾气。”“那私下呢?
我和顾先生……”小周的笑容僵了一下。“您和顾先生……很恩爱啊。他经常来接您下班,
有时候还送花来。大家都羡慕呢。”又是这套说辞。逛到我的办公室,小周去倒茶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环顾四周。办公室很大,但没什么个人物品,除了几本艺术画册和文件,
就只有桌上一张我和顾承泽的合影——和家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结婚照。我拉开抽屉,
一层层翻找。大部分是工作文件,策展方案,合同,发票。在最底层的抽屉里,
我找到一个旧手机。苹果7,已经没电了。我找到充电线插上,等待开机的几分钟里,
心跳得厉害。手机开了,需要密码。我试了1225——解锁了。
主屏幕壁纸是一张夜景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天台拍的,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我一张张翻过去。早期的照片很多是画——水彩画,油画,素描。
风景,静物,还有一些人像。其中一张让我停下了:画的是素描本里那个男人,这次是油画,
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照片的时间戳是2019年8月。
再往后翻,照片变了。越来越多的工作照,展览开幕式,艺术家的合影。
也有和顾承泽的合照,但都是很正式的场合,酒会,晚宴,两人站得笔直,
笑容标准得像面具。最后一张照片的时间是出事前一周。是我在画廊加班,深夜,
办公室只有台灯亮着。照片是从侧面**的,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摊开的画册。
谁拍的?看角度,应该是有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拍的。我点开通讯录,名单很长,
但有一个名字被设了星标:阿遥。阿遥。这个名字像把钥匙,轻轻一转,
打开了我记忆深处某扇锁着的门。头痛突然袭来,针扎一样,我捂住额头,
眼前闪过一些碎片——雨中的车站,有人撑着伞在等我。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两杯冒着热气的拿铁。深夜里,电话那头温柔的声音:“别怕,我在。”“林总监?
您怎么了?”小周端着茶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阿遥是谁?”我抬起头,
盯着她问。小周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杯碎了一地。她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着:“您、您想起什么了?”“没有。”我说,“但我知道有这么个人。告诉我,
他是谁?”小周慌乱地蹲下身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都没察觉。
“我、我不能说……顾先生交代过,不能让您受**……”“小周。”我抓住她的手腕,
“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摆布。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告诉我真相。
”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叫沈遥……是您以前的男朋友。你们在一起很多年,
从大学开始……后来您家里不同意,逼你们分手。然后您就嫁给了顾先生。”沈遥。
那个素描本里的男人,那个录音里温柔的声音。“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小周摇头,“您结婚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出国了,
也有人说他还在这个城市……但我真的不知道。”我松开手,跌坐回椅子里。
头痛得更厉害了,碎片一样的画面在脑子里旋转:争吵,眼泪,摔碎的东西,
还有最后那个雨夜,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我嫁给顾承泽,是自愿的吗?
”我问,声音都在抖。小周不敢看我。那就是答案了。那天顾承泽来接我时,
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晚饭时,我甚至主动给他夹了菜——演戏嘛,谁不会。
“医生说我可以适当出去走走,有助于恢复。”我说,“明天我想去个地方。”“哪里?
”“我以前常去写生的地方。”我随口编了个理由,“也许能想起些什么。
”顾承泽看了我一眼。“我陪你去。”“不用,”我笑得很自然,“我想一个人试试。
你在旁边,我会有压力。”他沉默地切着牛排,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初夏,
你最近……有点不一样。”“失忆了嘛,”我耸耸肩,“可能性格都变了呢。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夜里,我又打开了那个抽屉。MP3里的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个温柔的声音刻进脑子里。素描本里的每一张画我都仔细看了,
发现角落里都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初夏遥。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我们曾经那么好,
好到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然后呢?为什么会分开?为什么我会嫁给顾承泽?第二天,
我去了素描本里画的那个街角咖啡馆。它真的存在,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门口挂着风铃,
推门进去时叮当作响。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我时愣了一下。“初夏?好久不见。
”“您认识我?”“当然啊,你和阿遥以前天天来。”她笑了,“还是老位置?靠窗那个?
”我点点头,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条老街,梧桐树长得茂盛,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这个场景,和素描本里的一模一样。
“阿遥他……”我试探着问,“最近来过吗?”店主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
“你们分手后,他就没来过了。可惜啊,多好的一对儿。”她给我做了杯拿铁,
拉花是个心形。“你以前最喜欢这个,说阿遥第一次请你喝咖啡就是拿铁,心形拉花。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而是因为这种彻骨的遗憾——我失去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却连为什么失去都不知道。
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临走时,店主叫住我。“初夏,”她犹豫了一下,
“有件事……阿遥走之前留了封信在我这儿,说如果你有一天问起他,就给你。
但如果你不问,就算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已经有点旧了。我颤抖着接过来,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字迹工整有力:“初夏,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记得我,哪怕只有一点点。或者,
你开始怀疑现在的生活了。对不起,当初离开得那么突然。家里出了事,我爸公司破产,
欠了巨额债务,还惹上了官司。对方势力很大,扬言要让我家破人亡。我没办法。他们说,
只要我离开你,离开这座城市,就放过我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做得到。
所以我走了。没告诉你真相,因为我知道你会说一起面对。但太危险了,初夏,我赌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