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巴黎。

三月的塞纳河畔，风里还带着冬末的寒意，但阳光已经足够慷慨。左岸一家名为“L'ombreetlaLumière”（影与光）的设计工作室里，沈念安正俯身在绘图桌前。

“妈妈！”

清脆的童声从门外传来，随即是一阵哒哒哒的跑步声。一个穿着鹅黄色毛衣的小女孩冲进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像颗饱满的水蜜桃。

“沐晴，慢点跑。”沈念安放下铅笔，张开手臂。

沈沐晴一头撞进妈妈怀里，仰起小脸：“哥哥又在跟苏晓阿姨抢电脑！”

话音未落，另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来。男孩穿着格子衬衫和背带裤，手里抱着平板电脑，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没有抢。”沈沐然认真解释，“是苏晓阿姨在玩消消乐，我告诉她那个关卡有更优解法。”

苏晓跟在他身后进来，一脸挫败：“沐然，给阿姨留点面子行不行？你才四岁半！”

沈念安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又欺负苏晓阿姨了？”

“没有欺负。”沈沐然眨眨眼，“是智力援助。”

工作室里响起笑声。

这里是沈念安在巴黎的根据地。五年前，她揣着仅有的积蓄和一个七个月的身孕来到这里，在苏晓姨妈的餐馆楼上租了个小房间。沐然和沐晴出生后，日子艰难到一度需要靠救济金度日。

但她挺过来了。

白天在餐馆帮忙，晚上等孩子们睡着后熬夜画设计图。她把作品投给各大设计网站，用“Shadow”这个匿名账号发布了一系列充满张力的概念设计——黑暗与光明交织，破碎与完整共生，每一件作品都像在讲述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Shadow”很快在设计圈引起关注。三年前，一家小众品牌买下了她的第一个系列版权。她用那笔钱租下了这个临街的工作室，正式挂出招牌。

“L'ombreetlaLumière”，影与光。

白天，她是温和低调的华人设计师AnnShen，接一些商业设计项目维持生计；夜晚，她是神秘尖锐的“Shadow”，在暗网般的设计论坛里掀起风暴。

双重身份，双重人生。

“妈妈，你今天要工作到很晚吗？”沐晴趴在沈念安腿上，大眼睛忽闪忽闪。

“今天早点结束。”沈念安看了眼墙上的钟，“带你们去卢森堡公园，好不好？”

“好耶！”

沐然却皱起小眉头：“可是妈妈，你昨天答应今天要完成‘那个项目’的草图。”

“那个项目”指的是沈念安筹备了一年的复仇计划——以“Shadow”的身份，向沈雨柔刚刚创立的服装品牌“Rouge”发起挑战。

沈雨柔三年前打着“海归设计师”的名号回国，靠着沈家的资金和人脉创立了“Rouge”。品牌主打“法式浪漫”，实际上大部分设计都是买手从巴黎街头小店淘来的款式，改头换面就标上天价。

三个月前，“Rouge”高调宣布要进军巴黎市场，在时装周期间举办首秀。沈念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草图已经完成了。”沈念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为“Rouge”量身定制的“礼物”——一个名为“镜中之影”的系列设计。

镜中花，水中月。看似华丽，实则空洞。

她要让沈雨柔在最得意的时刻，亲眼看着自己的帝国崩塌。

“这是什么呀？”沐晴好奇地凑过来。

沈念安合上文件夹：“是妈妈要送人的一份‘惊喜’。”

手机震动，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陆氏集团品牌部”，标题醒目：“诚邀AnnShen女士参与陆氏品牌升级项目”。

沈念安的手指顿住了。

陆氏。

陆璟深。

五年了，这个名字依然能让她心跳漏掉一拍。她从未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但苏晓总会“不小心”透露一些——陆璟深已经正式接手陆氏，将集团业务拓展到海外；他和沈雨柔的联姻传闻时有时无，但始终没有实锤；哦对了，他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具体找谁没人知道。

“妈妈？”沐然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异样，“你不舒服吗？”

“没有。”沈念安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正文。

措辞专业而客气，邀请她作为巴黎本地设计师参与陆氏集团在欧的品牌形象升级项目，报酬丰厚，还有机会参与中国总部的重点项目。

最后一行字吸引了她的注意：“该项目由陆璟深先生亲自督导。”

亲自督导。

沈念安闭上眼睛。五年，足够让一个伤痕愈合，也足够让她学会把情绪锁进最深的角落。再睁开眼时，她已是冷静自持的AnnShen。

回复邮件，接受邀请。

是时候回去了。

一周后，戴高乐机场。

沈念安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沐晴。沐然自己拖着儿童行李箱，小脸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真的不用我陪你们回去？”苏晓帮忙推着行李车，满脸担忧，“沈家那群人要是知道你回来——”

“他们不知道。”沈念安戴上墨镜，“我是以AnnShen的身份回去，不是沈念安。”

“可是陆璟深……”

“他也不会知道。”沈念安的声音很平静，“五年了，他大概早就忘记那个晚上了。”

如果他还记得，如果那封信真的到了他手里……不，不会的。那种私人信件，大概率被秘书处理掉了。就算他看到了，一个怀孕逃跑的女人，对他来说只是麻烦而已。

“妈妈，我们要坐大飞机了吗？”沐晴兴奋地蹦跳。

“嗯，大飞机。”沈念安弯腰整理女儿的衣领，“回去之后，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

“知道啦！”

登机口排起了长队。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巴黎的天空，灰蓝色的，像她初到这里时的眼睛。

再见，巴黎。

再见，这五年的安宁。

飞机起飞时，沐然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妈，你会紧张吗？”

沈念安转头，对上儿子清澈的眼睛。沐然长得越来越像那个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连抿唇时的弧度都如出一辙。有时候她看着儿子，会恍惚看到陆璟深的影子。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沈念安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拿回属于妈妈的东西。”

还有，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江城的国际机场。

熟悉的空气，熟悉的湿热，熟悉的乡音。沈念安推着行李车走出接机口，沐然和沐晴一左一右跟在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国度。

“AnnShen女士？”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迎上来，手里举着牌子，“我是陆氏集团品牌部的林薇，负责接待您。”

“你好。”沈念安摘下墨镜，伸出手。

林薇怔了一下。来之前她看过资料，知道AnnShen是近几年在巴黎崭露头角的华人设计师，但没想到本人这么年轻，而且……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故事感的吸引力。

“陆总已经在公司等您了。”林薇收回心神，帮忙推过行李车，“车在外面。”

“稍等，我需要先把孩子们安顿好。”沈念安说，“酒店订好了吗？”

“订好了，陆氏旗下的君悦酒店，套房。”林薇看了一眼两个孩子，“需要我安排人照顾吗？公司有合作的育儿机构——”

“不用了，谢谢。”沈念安微笑，“我朋友会来接他们。”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冲了过来：“安安！”

苏晓一把抱住沈念安，眼眶发红：“死丫头，终于回来了！”

“晓晓，轻点……”沈念安笑着拍她的背。

两个小孩齐声喊：“苏晓阿姨！”

“哎哟我的宝贝们！”苏晓蹲下来，一手一个抱住，“想死阿姨了！走，阿姨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沈念安将孩子们的行李交给苏晓，蹲下身认真嘱咐：“跟苏晓阿姨要听话，妈妈忙完就去接你们。”

沐然点头：“妈妈放心工作。”

沐晴却抱住她的脖子：“妈妈要早点来哦。”

“好，妈妈答应你。”

目送苏晓带着孩子们离开，沈念安深吸一口气，转向林薇：“我们走吧。”

去陆氏。

去见陆璟深。

陆氏集团总部坐落在江城最贵的CBD，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直插云霄。沈念安走进大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前台**抬头，眼中闪过惊艳：“请问您有预约吗？”

“AnnShen，和陆总有约。”沈念安报出名字。

“啊，是您！陆总吩咐过了，请直接上六十六层。”前台恭敬地递过访客卡，“电梯在那边。”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白色西装套装，珍珠耳钉，长发在脑后绾成简单的发髻。今天的AnnShen，专业、干练，无懈可击。

“叮——”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极简风格的走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牌上只有一个字：陆。

林薇上前敲门：“陆总，AnnShen女士到了。”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