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夜里十一点开始下的。
沈时砚的奔驰G63停在南京老门东这片待拆改区的巷口,车灯劈开雨幕,照亮了前面那间挂着"宋氏云锦"门匾的破旧工坊。推土机的轰鸣在雨夜中格外刺耳,像头不耐烦的钢铁巨兽。
"沈总,"项目经理撑着伞跑过来,裤腿已经湿透了,"宋家的人堵在门口,死活不让进。他那小作坊欠了三百多万贷款,按协议今天必须清场……"
沈时砚没说话,降下车窗。雨水斜飞进来,打在他手工定制的深灰西装上。他闻到了一股霉味,混着发动机尾气和某种陈旧木料的气息。这味道让他想起父亲最后那间工作室——也是这样逼仄的弄堂,也是这样潮湿的空气。
"我去谈。"他推开车门,Berluti皮鞋踩进积水的瞬间,项目经理看见他眉头微蹙。这是沈时砚不悦的前兆。
工坊门口,一台推土机的机械臂高高扬起,离那扇斑驳的木门不到三米。门前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白衬衣在风雨中紧贴着身体,像一株固执的竹。那人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细长的脖颈往下淌,锁骨窝处积了一小汪水,晃得沈时砚莫名心烦。
"宋春迟?"沈时砚在离那人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人转过身。是一张很素净的脸,眉眼温润,唇色偏淡,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针。他怀里抱着一块用塑料布包裹的织机踏板,整个人都湿透了,却像只护崽的母兽。
"沈时砚。"不是疑问,是确认。宋春迟的声音里有种奇特的沙哑,混在雨声里,像砂纸打磨玉石。
"根据法院裁定,这片区域已经由锦越资本收购。你拖欠的贷款……"
"不是我拖欠。"宋春迟打断他,"是银行违约,提前抽贷。我按时还了三年利息,一分没差。"
"那是你和银行的事。"沈时砚公事公办的语气,"现在产权在我手上,你可以选择拿拆迁款走人,或者……"
"或者什么?"宋春迟冷笑,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或者看着你们把这些织机当废木头砸了?沈总,您知道一台大花楼织机要几个老师傅花多久才能装好吗?三年。您知道一个挑花结本的手艺要练多少年吗?十年起步。您这些铁疙瘩一分钟就能毁了四代人的心——"
他说到激动处,塑料布滑落,露出怀里那块踏板。沈时砚看清了,那是一块被手摩挲得发亮的槐木,木纹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
"你的手……"沈时砚的喉结动了动。
宋春迟这才发现掌心被木刺划破了,血水混着雨水把踏板染得更深。他缩回手,藏在身后:"别看了。你们资本家看什么都像资产负债表。"
沈时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这句话刺痛的不是他的职业,而是他的记忆。父亲从缂丝机摔下来那天,手里也攥着一块这样的踏板,手心全是血。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们看我这双手,只算得出成本,算不出经纬。"
"让推土机后退十米。"沈时砚突然对项目经理说。
"沈总?"
"照做。"
引擎声低了下去,机械臂缓缓收回。宋春迟似乎没料到他会退让,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
"给你三天时间。"沈时砚转身走向车子,"三天后,我要看到还款计划或者搬迁方案。宋先生,资本确实算不出经纬,但能算得出违约金。"
他坐进车里,从后视镜里看见宋春迟还站在原地,瘦削的肩膀在雨中微微发抖。那块踏板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信仰。
车子开出巷口,沈时砚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宋春迟的资料:二十八岁,云锦世家第四代传人,云锦工作室负债三百二十万,个人信用良好,无不良嗜好。照片是证件照,眼神比今晚柔和许多。
沈时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他降下车窗,雨后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老城南独有的烟火气。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但摸遍口袋只找到一瓶安眠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