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锦越资本的会议室。
宋春迟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是窄窄的琵琶襟——那是他自己设计的,用了云锦的纹样。他坐在长桌对面,像一幅格格不入的水墨画,背后是整面墙的落地窗,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沈时砚在看他的提案书。与其说是提案,不如说是一篇声情并茂的控诉书。字迹清隽,力透纸背,详细列举了云锦的历史价值、工艺难度、以及……毫无商业价值的数据。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时砚推了推金丝眼镜,"希望锦越资本不要收购,反而追加投资两百万,帮你扩大生产规模?"
"不是扩大生产。"宋春迟纠正,"是抢救性保护。现在能操作大花楼织机的老师傅只剩三人,最年轻的五十八岁。他们等的不是钱,是接班人。"
"宋先生,"沈时砚旁边的法务总监开口,"我们评估过您的品牌价值,社交媒体粉丝不足五万,年营收不到八十万,其中还有四十万是**补贴。从投资角度看,这个项目不具备任何成长性。"
"那是因为你们只看得懂KPI。"宋春迟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卷织物,"看得懂这个吗?"
他展开那是一幅《金刚经》经幔,长不到一米,却用了二十四种色线。金丝在灯光下流转,经文如浮雕般凸起。法务总监伸手去摸,被宋春迟挡住:"这是给沈总看的。"
沈时砚接过经幔,指尖触到织物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光滑中带着微妙的颗粒感,冰冷却又仿佛有温度。更奇的是,那些经文虽然是织上去的,却像是从布里长出来的。
"这是什么织法?"他听见自己问。这是他进会议室以来说的第一句与财报无关的话。
"妆花纱本。一寸要经线一万七千根,纬线每天只能织两寸。"宋春迟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我祖父织这幅经幔时,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靠摸,靠记,三年才织了五尺。他说,经线是经书,纬线是光阴,一寸锦一寸光阴,你们算得出吗?"
会议室陷入沉默。
沈时砚摩挲着经幔,忽然问:"既然这么值钱,为什么还会负债?"
宋春迟的脸白了白:"因为没人买。真正的云锦,一个锦段要织半年,成本十几万,市场只接受几千块的机织品。我接不到订单,还要养师傅、养徒弟、修织机……"
"所以你想让我做慈善?"沈时砚把经幔放回桌上。
"我想让你做个人。"宋春迟脱口而出。
满座哗然。法务总监拍桌子:"宋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
沈时砚却抬手制止了他。他盯着宋春迟,发现对方说这话时,耳尖是红的。这是气急了,也是委屈极了。
"出去一下。"沈时砚对其他人说。
等人走光了,他走到宋春迟身边。两人身高差了大半头,沈时砚的影子完全罩住了他。
"我父亲也是做传统手艺的。"沈时砚的声音很低,"缂丝。他破产那天,从织机上摔下来,手里攥着一块踏板,手心全是血。"
宋春迟猛地抬头。
"他临死前说,资本家看他的手,只算得出成本。"沈时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跟他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沈时砚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又恢复了清明,"我恨他为了一个注定被淘汰的东西,扔下我和我妈。所以宋春迟,别跟我谈光阴,谈价值。在我这里,一切东西都有价码。"
他走回座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的协议:"两个选择。一,三百万买断你的所有资产和知识产权,你走人。二,债务转股权,锦越资本占股51%,你继续运营,但必须接受我们的商业化改造。比如,用机织代替手工,降低成本。"
宋春迟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春雪初融。
"沈总,你失眠吗?"他忽然问。
沈时砚笔尖一顿。
"你眼睛里全是血丝,白眼球发黄,是长期睡眠不足的表现。"宋春迟把金刚经经幔小心卷好,"你这样的人,应该很会做噩梦吧?梦见你父亲的手,还是梦见那些被你拆掉的织机?"
他站起身,将协议推回沈时砚面前:"我选第三个选项。三天后,我会让云锦变得你们算得出价值。到时候,希望你也能算一算,自己值多少钱。"
说完,他抱着经幔走了。会议室的门阖上,沈时砚看着桌上那卷织物,忽然觉得太阳穴疼得更厉害了。
他拉开抽屉,倒出两颗安眠药。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他打开电脑,搜索"云锦妆花纱本",跳出的第一条是宋春迟的抖音账号,粉丝数:3.2万。
最新一条视频是昨晚发的,标题:【当资本说要拆掉我的织机】。视频里,宋春迟没露脸,只有一双手在织机上穿梭,配的文字是:"他们算得出违约金,算不出经纬。那就算算我值多少钱吧。"
点赞:8.7万。评论:2.3万。
沈时砚盯着那条视频看了三遍,然后打了个电话:"中止宋氏云锦的所有清收程序。另外,让人给我准备一个抖音号。"
"沈总,您要抖音做什么?"
"学织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