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被揉碎的玻璃,斜斜扎进城中村的巷弄。
林砚蹲在“老地方”便利店后巷,指尖捏着半块发霉的面包,眼睁睁看着墙根那丛狗尾草突然直挺挺立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像人一样抻了个懒腰,草叶尖还沾着片摇摇欲坠的塑料袋。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看见违背常识的玩意儿了。
前两次是隔壁楼的王婶,明明前一秒还在骂骂咧咧踢翻垃圾桶,下一秒就飘在二楼窗台外,像片晾在绳上的旧床单。
还有昨晚外卖箱里突然多出来的搪瓷缸,缸底刻着“1943”,倒过来晃了晃,掉出三枚锈成绿色的铜钱。
“林砚!房租再拖三天,我直接清东西了!”
房东的大嗓门从巷口炸过来,林砚一个激灵,手里的面包掉在积水里。
他慌忙应着“马上交”,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丛狗尾草——它正慢悠悠地往墙缝里钻,草叶摩擦着砖面,发出类似磨牙的细碎声响。
二十五岁的林砚,在这座城市做着一份“自由职业”——其实就是帮人写点没人看的公众号软文,偶尔接几单婚庆文案,收入比便利店**还不稳定。
他真正的秘密,藏在每个凌晨三点的梦里。
梦里总有片雾蒙蒙的湖,湖边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每次都递给他一样东西:上周是块会自己滚动的鹅卵石,昨天是片写着奇怪符号的枯叶。
更诡异的是,这些梦里的东西,总会在他醒来后,出现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就像现在,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
掏出来一看,是枚边缘磨损的铜哨,哨身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这是昨晚梦里,老人塞给他的。
“叮铃——”
便利店的门**响了,林砚赶紧把铜哨揣回兜里,拍拍裤子上的灰。
他在这家店**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时薪十五块,刚好够交半个月房租。
“小林来了?”
收银台后,老板娘陈姐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她三十多岁,总是穿得花里胡哨,眼影颜色比货架上的饮料还鲜艳。
没人知道她丈夫是谁,只听说以前是混“道上”的,三年前突然失踪了。
“刚去扔垃圾了,陈姐。”林砚套上蓝色工服,眼角的余光瞥见冰柜角落放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重物。
“嗯,”陈姐对着镜子抿抿嘴,“对了,刚才你张哥来过,说有批货放后巷了,让你等下搬进来。”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张哥是陈姐丈夫以前的小弟,一个左眼有道刀疤的壮汉,每次来都神神秘秘的。
上个月他搬来的“货”,林砚半夜听见仓库里有爪子抓木板的声音,第二天问起,陈姐只说是“进口牛肉”。
“知道了。”林砚应着,拿起扫帚假装扫地,眼睛却盯着墙上的电子钟——晚上九点五十五分,距离他上班还有五分钟。
就在这时,冰柜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林砚下意识地走过去,弯腰一看,冰柜最底层的隔板上,放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红漆斑驳,盒盖上雕着只展翅的鸟,鸟眼处镶嵌着两颗翠绿的珠子。
这盒子不是店里的东西。
他伸手想拿,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陈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眼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别碰它。”陈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点颤抖,“这是……客人落下的。”
林砚挣开她的手,指尖已经碰到了木盒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钻。
他猛地缩回手,看见自己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淡红色的印子,形状像极了鸟爪。
“陈姐,你……”
“叮铃——”门铃又响了。
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径直走到冰柜前,拿起一瓶矿泉水,又走到收银台,把钱放在台面上。
“找零。”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陈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忙脚乱地找钱。
林砚注意到,男人的手腕上戴着串黑色的珠子,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个“令”字。
男人接过零钱,转身时,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以及下巴上一颗黑痣。
林砚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个痣的位置,和他昨晚梦里那个灰衫老人,一模一样。
男人走出便利店,雨还在下。
林砚盯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走到巷口时,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朝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隔着雨幕和玻璃门,林砚还是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口袋里的铜哨上。
“砰!”
后巷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林砚吓了一跳,陈姐却像是没听见,脸色苍白地数着收银机里的钱,手指抖得厉害。
“我去看看张哥的货。”林砚说着,抓起墙角的手电筒就往后门走。
他觉得后背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刚才那个男人,走路的姿势太奇怪了,像是……没有膝盖。
后巷的积水更深了,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湿漉漉的地面,照亮了堆在墙角的几个纸箱。
林砚走过去,刚想弯腰搬箱子,光柱突然照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鞋。
一只黑色的皮鞋,鞋跟处沾着新鲜的泥土,旁边还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水洼往低处流。
林砚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手移动手电筒,光柱扫过墙根——那里躺着个人,穿着黑色的夹克,左眼有道熟悉的刀疤。
是张哥。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里,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刀柄上还沾着几根狗尾草。
林砚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水里,光束在黑暗中胡乱晃了几下,最后照在了张哥圆睁的眼睛上。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林砚猛地回头,借着便利店透过来的微弱灯光,看见那丛会“伸懒腰”的狗尾草,正一点点地往张哥的尸体那边移动,草叶上沾着的塑料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暗红色。
更可怕的是,他口袋里的铜哨,突然变得滚烫起来,烫得他皮肤生疼。
“小林?你在干嘛?”陈姐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货搬进来了吗?”
林砚死死咬着牙,不敢回头。
他看着那丛狗尾草缠上了张哥的手腕,看着草叶上的纹路一点点变得清晰,像是某种诡异的符咒。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像是从铜哨里钻出来的,又像是从狗尾草里发出来的。
“吹它。”
林砚猛地低头,手不受控制地摸向口袋里的铜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力量在驱使着他,让他想把这枚滚烫的铜哨放到嘴边。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砚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变得异常刺鼻。
“小林,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陈姐的声音就在身后,“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林砚缓缓转过头,手电筒还泡在水里,光束已经灭了。
黑暗中,他看见陈姐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上闪着冰冷的光。
而她的身后,便利店的玻璃门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正静静地站在收银台旁,帽檐下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巴上那颗黑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铜哨越来越烫,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那“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响,狗尾草已经缠上了张哥的脖子,草叶间似乎还传来了咀嚼的声音。
“吹它。”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砚的手指颤抖着,将滚烫的铜哨举到嘴边。
他看着陈姐一步步逼近,看着她眼里闪过的狠厉,突然想起了什么——昨晚梦里,灰衫老人递给他铜哨时,说过一句话。
他当时没听清,现在却突然想起来了。
老人说:“当狗尾草缠上第七具尸体,碎玉就要醒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就在陈姐的刀即将刺过来的瞬间,他猛地吹响了铜哨。
“呜——”
哨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嘶哑,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后巷里炸开。
他看见陈姐的动作突然僵住,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看见那丛狗尾草瞬间挺直,草叶上的纹路发出幽幽的绿光。
他还看见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那个穿连帽衫的男人缓缓抬起头,帽檐滑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然后,铜哨“咔嚓”一声裂开了。
裂开的缝隙里,滚出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通体雪白,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林砚认得这个东西。
上周他帮人写一篇古玩鉴定的软文时,在客户发的图片里见过——那是一块碎玉,据说是民国时期一个大魔术师的随身之物,几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了。
而此刻,这颗碎玉滚到了他的脚边,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呼吸。
陈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林砚低头一看,是那些从张哥尸体上爬起来的狗尾草,它们像蛇一样缠住了陈姐的脚踝,草叶上的绿光越来越亮。
“救……救命……”陈姐伸出手,朝着林砚的方向,脸上的浓妆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
林砚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狗尾草一点点爬上陈姐的身体,看着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
他突然想起张哥胸口的刀——那把水果刀,是便利店货架上卖的那种,昨天他还看见陈姐拿了一把放在收银台下。
铜哨彻底碎了,碎片散落在水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很快就融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而那颗碎玉,却在这时突然跃起,像有生命一样,钻进了林砚的掌心。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林砚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等他晃过神来,后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张哥的尸体不见了,陈姐也不见了,只有那丛狗尾草还在墙根晃悠,草叶上的塑料袋不知去向,只剩下几片沾着暗红色液体的枯叶。
雨还在下,后巷里静得可怕,只有便利店的电子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林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颗碎玉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淡绿色的印记,形状像只展翅的鸟,和那个木盒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踉跄着回到便利店,收银台后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时间:晚上十点零三分。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除了收银台旁边的冰柜,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里面的冷气呼呼地往外冒。
林砚走过去,想关上冰柜门,却看见那个红漆斑驳的木盒,正静静地躺在冰柜的最底层,盒盖上的鸟眼,在冷光下闪着幽幽的绿光。
而木盒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看着那张纸条,突然注意到纸条的边缘,沾着一根细小的狗尾草。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张老报纸,泛黄的纸页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眉眼间和林砚有七分相似。
报纸的日期是1943年7月15日,标题写着:“奇人林墨卿于西湖畔失踪,随身玉佩不知所踪”。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墨卿,是他爷爷的名字。他爷爷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家里人都说他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从来没人提过他去过西湖,更没人说过他有什么玉佩。
手机屏幕突然暗了下去,倒映出他身后的景象——便利店的玻璃门外,站着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他没有五官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林砚掌心的印记。
而他的手腕上,那串刻着“令”字的黑珠子,正在一点点变红,像浸透了血。
林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货架上的罐头“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该怎么办?报警吗?说自己看见草杀人了?说便利店老板娘被草吃了?说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在盯着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条倒计时提醒。
屏幕上显示着:00:23:59。
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林砚看着那串不断跳动的数字,又看了看冰柜里的木盒,突然想起了爷爷留下的一本日记,锁在老家阁楼的木箱里。
他小时候偷偷翻过几页,上面画着和铜哨、木盒上一样的符号,还有一行被墨水涂掉的字,隐约能看出是“碎玉醒,湖底……”
湖底什么?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张老报纸的照片上,照片里的西湖雾气弥漫,湖面上似乎漂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丛狗尾草。
倒计时还在继续,已经变成了00:23:01。
林砚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那个红漆斑驳的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惊天秘密,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和半块碎玉。
碎玉的断口处,刻着一个字。
林。
而那张纸条上,用和老报纸照片里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七月十五,西湖见。带齐碎玉,否则,他们会来找你。”
“他们”是谁?
林砚刚想问,便利店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一阵熟悉的“沙沙”声,从冰柜里传来,从后巷传来,从收银台底下传来……
像是有无数丛狗尾草,正在黑暗中,慢慢向他靠近。
倒计时,00:22: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