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苏府西厢房内弥漫着熏人的脂粉气。大红的嫁衣铺满整张酸枝木榻,金线绣成的鸾凤在烛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光。苏瑶捏着绣花针,指尖在繁复的衣领处细细摩挲,唇角噙着一丝甜腻的笑意。
“姐姐好福气,能嫁入靖北王府那样的门第。”她声音轻柔,尾音拖得绵长,另一只手却借着整理衣襟的遮掩,将藏在指甲缝里的一点无色膏体,极轻极快地抹在嫁衣内领贴近脖颈的软缎上。那膏体遇缎即融,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转瞬便干了。“妹妹特意在领口多绣了两层软衬,姐姐皮肤娇嫩,可别被金线磨着了。”
苏璃端坐镜前,铜镜模糊地映出身后苏瑶温婉的侧脸,以及那双低垂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狠厉。她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心口处贴身藏着的青玉简,隔着衣料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温,像一声无声的警鸣。脚边,火红的小狐狸蜷在阴影里,赤瞳半眯,蓬松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扫了一下地面。
翌日午后,林氏在花厅设下“添妆茶会”。说是茶会,实则苏府女眷寥寥,几个远房亲戚也不过是陪衬。雕花窗棂滤进的阳光将紫檀圆桌上的杯盏镀上一层暖金。林氏亲自执壶,将一盏色泽格外深沉的琥珀色茶汤推到苏璃面前,笑容慈和得滴水不漏:“璃儿,这是宫里赏下的雨前龙井,最是清心养神。你明日便要出阁,母亲……心里实在不舍,以茶代酒,愿你此去王府,夫妻和顺,福泽绵长。”
苏璃的目光落在茶盏上。茶汤看似醇厚,但在光线折射下,边缘处却泛着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油亮浮光。几粒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结晶物沉在盏底,若非她前世在实验室常年与各种试剂打交道,对沉淀物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慢性毒,入喉无感,却会随着时日侵蚀脏腑,最终心脉衰竭而亡,死状与急病无异。好一个“福泽绵长”。
她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心口玉简的温度也随之攀升了一分。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冽,再抬眼时,已是满目感激:“谢母亲。”茶水沾唇,她只做浅尝辄止,随即以袖掩口,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咳,眉心微蹙,脸色迅速褪去血色,显出一种虚弱的苍白。执盏的手也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璃儿?”林氏故作关切地倾身,“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苏璃喘息着,声音微哑,另一只手却悄然按住了怀中骤然变得滚烫的玉简。那热度几乎灼人,隔着衣物,她仿佛能“看”到玉简表面有暗金色的流光在疯狂游走,最终凝聚成几枚扭曲如藤蔓的古老字符,在她意识深处一闪而逝——那形态,竟与书房暗格中残页上的文字如出一辙!
就在此时,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乌云如墨汁倒灌,瞬间遮蔽了日头。厅内光线一暗,众人惊愕抬头。紧接着,“咔嚓——!”一声裂帛般的巨响震彻天地!
五道刺目的、粗如儿臂的银白闪电,如同天神掷下的审判之矛,毫无征兆地撕裂厚重的云层,精准无比地劈落下来!一道劈在林氏面前那壶毒酒上,紫砂壶瞬间炸成齑粉,酒液蒸发殆尽;一道劈在苏瑶袖中藏着另一包毒粉的暗袋处,焦糊味立时弥漫;一道劈在花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瓷酒坛上,那是备用的毒酒;一道劈在连接后厨的月亮门石阶,阻断了可能的后续毒源;最后一道,带着万钧之势,直劈苏璃面前的茶盏!
电光火石间,苏璃只觉得眉心处猛地一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在那道最亮的雷光劈碎茶盏的瞬间,她额间肌肤之下,一道繁复玄奥的金色纹路骤然浮现,光华流转,虽只一瞬便隐没,却已清晰得如同烙印!
雷光刺目,将整个喜堂映照得如同白昼。端坐主位的萧景珩,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强光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苏璃额心那抹一闪而逝的金色神纹。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握着座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瞬间凝滞。
“神……神……”林氏脸上的假笑彻底僵死,化为无边的惊骇。她像是见了鬼魅,踉跄着后退,双腿发软,后背重重撞上身后摆放着鎏金狻猊香炉的高几。沉重的香炉摇晃两下,“哐当”一声砸落在地,香灰泼洒,烟雾弥漫,将她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庞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灰白之中。花厅内,死寂一片,只剩下香炉滚动的余音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