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圣曜学院的观星台灯火摇曳,亮得晃眼,与周遭的浓黑形成刺眼的对比。
陆渊缩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把破旧的黑斗篷又裹紧了几分。这斗篷是他三个月前从死人堆里扒来的,领口磨得发毛,边角还破了个洞,挡得住脸,却挡不住刺骨的夜风往骨缝里钻,冻得他指尖发僵。
怀里揣着的信封硌得肋骨生疼,那是他今晚的任务。雇主出手大方,只要送一趟,就能换三天的口粮,够他在这底层苟活一阵子。可他宁愿没接这单——因为送信的地方,是观星台,是那个他避之不及,却又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陆渊微微抬头,隔着大半个空旷的广场,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观星台的最高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陆璃。
她穿着月白色的法袍,衣摆绣着细碎的星纹,夜风一吹,衣袂轻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光,像是从星辰里走出来的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光。作为圣曜学院百年难遇的天才,作为能直接沟通魔法源质的“共鸣者”,她是今晚祭祀大典的绝对主角,全院师生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满是敬畏与追捧。
陆渊的目光猛地垂下,落在脚边一滩浑浊的污水里。水面上映出他的影子——佝偻着背,衣衫脏污不堪,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还沾着灰尘,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与那高台之上的光,格格不入。
三年前,他也站在那光里。
那时候他还不叫“污染源”,还是陆璃的亲哥哥。他们从不见天日的贫民窟里爬出来,他背着发高烧、几乎断气的陆璃,走了整整三天三夜,脚底磨出了血泡,喉咙干得冒火,才终于走到了圣曜学院的大门前。
“我妹妹是天才,求你们收下她!”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身上仅有的半块干粮塞给守门人,卑微到尘埃里,“我不要名额,我给她当杂役,给你们洗衣做饭,只要你们让她留下来!”
那时候的陆璃,还会拉着他的衣角哭,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哥,我不去,要留一起留,我不要跟你分开!”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揉了揉她的头,强忍着心酸笑:“傻丫头,你留在这里才能有出息,跟哥一起,只会饿死在贫民窟里。”
后来,她留下来了,成了万众瞩目的天才。他也留下来了——却是以“污染体质者”的身份,被人当成废物,当成魔法的天敌,当成随时该被清除的隐患。
检测师说,他的身体里像藏着一个黑洞,无论多少魔力靠近,都会被瞬间吸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体质万中无一,是废材中的废材,是人人喊打的“污染源”。
一开始,没人敢欺负他。毕竟,他是天才陆璃的哥哥。
可后来,陆璃越来越耀眼,耀眼到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这么厉害的天才,怎么会有个废物哥哥?”“就是,一个污染源,简直是给陆璃学姐丢人!”
那一天的画面,至今还刻在陆渊的骨子里。
他被几个学员堵在学院后的小巷里,拳打脚踢,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为首的人蹲下来,拍着他的脸,语气嘲讽:“陆璃学姐让我们带句话,从今天起,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不信。
他拼了命地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观星台下,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她的名字:“陆璃!陆璃!”
她出现了。站在高高的塔楼上,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渊,你太丢人了。”她的声音透过夜风传下来,清晰地砸在他心上,“我不想再见到你。”
然后,她亲手签署了驱逐令。他被两个侍卫拖走的时候,拼命回头看她,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可她始终背对着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是三年前。
三年里,他被驱逐出学院,扔进了危机四伏的黑蚀洞窟,九死一生,最后成了一名见不得光的夜行者,靠着接一些阴暗的任务苟活。
而她,依旧站在那最高处,站在所有人仰望的光里,光芒万丈,遥不可及。
陆渊收回目光,狠狠咬了咬牙,把怀里的信往衣襟深处又塞了塞。别想了,陆渊,她和你早就没关系了,任务要紧,活下去要紧。
夜行者有专属的潜入路线,翻过西边的矮墙,穿过废弃的旧教学楼,从观星台后方的杂物间进去,把信放在指定位置,全程避开巡逻,神不知鬼不觉。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完。
可今晚,他的运气太差了。
刚翻过矮墙,脚下的石子不小心滚落在地,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立刻惊动了不远处巡逻的学员。
“谁?!”
陆渊反应极快,瞬间缩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可对方的火把已经照了过来,橘黄色的火光穿透枝叶,落在他的斗篷上。
“有入侵者!快抓住他!”
该死!
陆渊低咒一声,转身就跑。夜行者的第一守则,就是绝不能被抓住——一旦被抓,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整个夜行者网络,那些和他一样苟活的人,都会被牵连。
他在黑暗里狂奔,绕过废弃的教学楼,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身后的脚步声、呼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也越来越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追上他。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
死路。
陆渊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看着追来的五个人。他们都穿着圣曜学院的学员制服,手里握着魔法杖,眼神不善。而为首的那个人,陆渊一眼就认了出来——林霄,四年级首席,也是陆璃众多追求者中,最敌视他的一个。
林霄举着火把,一步步走近,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哟,看看这是谁?这不是陆璃学姐的那个废物哥哥吗?怎么,三年了,你居然还活着?”
身后的几个学员跟着哄笑起来,语气刻薄:“哈哈哈,可不是嘛,居然混成了夜行者,专门给那些贵族跑腿送信,跟条狗一样!”
陆渊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手悄悄攥紧了拳头。
林霄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轻蔑更甚:“你知道**妹现在是什么地位吗?她马上就要进入天穹议会了,是未来的魔法强者,何等风光。而你,一个人人喊打的污染源,活着就是给她丢人现眼。”
陆渊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要我说,”林霄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阴狠,“你不如自己去死,省得连累陆璃学姐,坏了她的名声。”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陆渊积压了三年的怒火与委屈。
下一秒,他没再隐忍,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林霄的脸上!
“唔!”林霄惨叫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其他几个学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蜂拥而上,死死按住陆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砸在他的后背、肩膀、脸上,疼得他浑身抽搐,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
“废物还敢动手?找死!”
“打死他!这种污染源就不该活在世上,就该烂在黑蚀洞窟里!”
剧痛席卷全身,陆渊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脏污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血点。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巷口传来,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住手。”
陆渊从手臂的缝隙里,艰难地看了出去。
一双月白色的靴子,纤尘不染,稳稳地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月白色的法袍,熟悉的星纹,纤细的腰身,还有那张冷漠到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是陆璃。
她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和三年前在观星台上一模一样,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地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陆璃学姐!”林霄立刻收起脸上的戾气,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指着地上的陆渊,“学姐,我们在帮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他居然敢动手打我!”
“我知道他是谁。”陆璃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清冷,目光没有离开陆渊,一字一顿地说,“但他和我,没有关系。”
陆渊躺在地上,仰着头,直直地看着她。那双暗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嘴角的血沫喷了出来,笑得悲凉又讽刺:“我知道。三年前,你就说过了。”
陆璃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她转过身,对林霄淡淡说道:“祭祀大典要开始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至于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陆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放了吧。脏了你们的手。”
说完,她没有再看陆渊一眼,转身就走。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星光,转瞬即逝。
林霄看着陆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陆渊,啐了一口,语气不甘:“算你走运!”说完,带着其他几个学员,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渊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观星台的灯火依旧明亮,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欢呼声、礼乐声,那是属于陆璃的繁华与荣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撑起身体,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信封——还好,没弄丢。
任务还没完成,天亮之前,必须把信送到。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伤口的疼痛不断传来,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阴影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不大,却很规整。
陆渊皱起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弯腰捡起布包,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包伤药,还有两块还带着温度的干粮。
陆渊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手里的布包仿佛有千斤重。
他猛地回头,看向巷子的另一头,那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在呼啸。观星台的方向,灯火通明,欢呼声依旧隐约传来,她还站在那片光里,万众瞩目。
他在阴影中挣扎求生,她在光芒中受万人敬仰。
这包还热着的干粮,是谁放的?
陆渊攥紧布包,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把布包捏破。他拼命告诉自己,不是她,不可能是她。她已经说了,他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布包的角落里——那里绣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针脚细密,小巧可爱。
记忆瞬间翻涌而来。
小时候,在贫民窟里,陆璃总喜欢拿着一根细针,在他的破衣服上绣星星。她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哥,以后我绣的星星,都是给你的,这样,就算晚上没有月亮,你也不会怕黑了。”
陆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灌进巷子,吹动他破旧的斗篷,猎猎作响。远处观星台上的光,永远落不到这条阴暗的巷子里,可他手里的干粮,依旧带着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暖到了心底。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星星图案,眼眶忽然一热。
她到底,有没有真的放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