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MINI暖气开到最大,烘得人皮肤发烫。
许嘉宁一边死死盯着路况,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瞄副驾上的人。
盛夏靠在椅背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许嘉宁瞥了一眼靠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的盛夏,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几分。
她想问这五年她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杳无音信。
想问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哪儿去了。
可话到嘴边,又怕**到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夏夏,你……还好吗?”
盛夏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许嘉宁见她不愿多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踩下了油门。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中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许嘉宁的家不大,两室一厅,但被她布置得温馨又乱糟糟。
沙发上扔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零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奶油香气。
“浴室在左手边,我去给你找睡衣。”许嘉宁把她推进浴室,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门。
热水兜头浇下的瞬间,盛夏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站在水雾中,缓缓闭上眼。
墓地里那张与江野一模一样的脸,和手腕上那片光洁的皮肤,交错着在她脑海里闪现。
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直到浴室门被轻轻敲响,许嘉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夏夏?你还好吗?水温会不会太烫?”
“我给你煮了姜撞奶,你快出来喝一点暖暖身子。”她的关心落在盛夏心上,带着点说不清的酸胀。
盛夏这才回神,匆匆擦干身体,换上许嘉宁递进来的卡通睡衣。
当她拉开浴室门,客厅里过分明亮的灯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许嘉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迎上来,而是板着脸,笔直地坐在餐桌旁。
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撞奶。
“过来,喝了。”她的语气硬邦邦的。
盛夏没说话,默默走过去,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甜腻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最后的寒气,也让那颗麻木的心脏,有了一丝知觉。
许嘉宁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喝完最后一口。
“现在可以说了吗?”
盛夏放下碗,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却没有抬头:“说什么?”
她这副逃避又麻木的样子,彻底点燃了许嘉宁隐忍许久的怒火和心疼。
“盛夏!”许嘉宁重重拍了下桌子,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很快蒙上一层水汽,声音提得老高,像是在藏住自己的哭腔。
“你看着我!五年前,你为什么走?这五年,你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许嘉宁一口气问完,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恶狠狠地抹掉,骂道:“你不是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盛夏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浅,让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她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开口:“宁宁,五年前……我爸妈出车祸……去世了。”
盛夏的声音很轻,落在许嘉宁耳里却格外刺耳。
许嘉宁的哭声突然停了,整个人定在原地,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公司破产……”盛夏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欠了……很多债。”
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攒开口的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发涩的感觉。
“外婆受了**,脑梗住院……宁宁,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她选择性地隐去了温家的协议,也隐去了“Nyx”在地下世界的所有血腥与疯狂。
这些黑暗,她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许嘉宁听得目瞪口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已经张成了“〇”形。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血淋淋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过了好一会儿,许嘉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腾地站起身,椅子跟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她吼道:“我许嘉宁是没你家有钱!可我不是死人啊!天塌下来,我不能帮你扛,还不能陪你一起淋雨吗?!”
“你一个人偷偷走了,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塑料姐妹吗?!”
盛夏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那时候的我,就是个无底洞,我不能……连累你。”
“盛夏,你就是个王八蛋!”许嘉宁气得爆了句粗口,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有多担心你!我给你发了上千条微信,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甚至都报警了,警察说你已经出境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许嘉宁的话戳破了盛夏用麻木裹住的自己。
那股熟悉的、被遗弃的恐慌和酸楚,顺着那道裂缝重新灌了进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僵。
她伸出手,越过餐桌,握住了许嘉宁冰冷的手。
“对不起,宁宁。”
这一句“对不起”,彻底击溃了许嘉宁最后的防线。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一边哭一边骂:“你**……你王八蛋……”
盛夏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良久,许嘉宁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
顶着一双核桃眼瞪着她,“这些事你是不是也没有告诉江野?”
许嘉宁的话勾起了盛夏不愿回想的过去。
“江野”两个字,带着血腥气。
盛夏愣了愣,捧着碗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宁宁……都过去了!我们聊点别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逃避。
许嘉宁看着她这副样子,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火气却“蹭”地一下冒得更高。
“不提?盛夏,你为什么不让我提?!”
许嘉宁的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嘴上却骂得更凶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他跟疯了一样!”
“他把整个江城都快翻过来了!他去你家,去学校,去找所有我们认识的人!”
“他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为什么你一条也不回?!他不是你最爱的人吗?”
盛夏的脸色一寸寸褪尽血色。
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身体才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她当然没回。
她不敢。
温父的警告,催债人的威胁,像两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她怕自己只要流露出一点点不舍,就会把江野也拖进这个无底深渊。
所以她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他所有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