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不是活人温热柔软的皮肤触感。

那是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肉一样，僵硬、死寂、冷彻骨髓的触感。

爸爸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收回，却不小心碰到了我脸上的白色绷带。

绷带干硬地糊在皮肤上，鼻孔下方，那层早已干结凝固的白胶反着惨淡的冷光。

在惨白绷带的缝隙里，我的眼睛大睁着，瞳孔已经彻底涣散放大，灰蒙蒙地倒映着头顶空无一人的天花板。

“砚清，怎么了？愣着干什么，抱他起来啊。”

妈妈在后面有些疑惑地催促了一句，迈步走了过来。

爸爸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脖颈般的抽气声：

“望......望舒......”

大哥星野有些好奇地踮起脚尖往棺材里看，伸出手指戳了戳我露在绷带外面的手指：

“弟弟的手怎么这么硬啊？跟块木头一样......”

手指碰触到的那一刻，原本被夹板固定的关节发出了一声干涩微小的脆响。

爸爸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尖叫，整个人猛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砚清！你怎么了？！”

妈妈脸色一变，一把将背上的祈安放下来，快步冲上前去扶爸爸。

星野和祈安被爸爸那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叫吓得呆立在原地，手里的南瓜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五颜六色的糖果滚了一地。

妈妈皱着眉伸手去拉棺材里的我，语气带着责备：

“沈逾白！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把你爸爸吓成这样......”

妈妈温热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下一秒，妈妈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所有的声音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没有脉搏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她脸上的不耐烦、从容和宠溺，在短短几秒钟内彻底碎裂成一片惨白。

“望舒......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没有脉搏了？！”

爸爸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扑到棺木边缘。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拼命去拍打我冰凉惨白的脸颊：

“逾白！沈逾白！你别跟爸爸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你快睁开眼睛看看爸爸！”

没有任何回应。

躺在棺底的小男孩，像一个做工粗劣的人形雕塑，任凭他怎样摇晃拍打，那双涣散空洞的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虚无的上方。

大哥星野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往后缩：

“爸爸......弟弟怎么了？弟弟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

二哥祈安呆呆地看着地上滚落的糖果，嘴唇发青：

“妈妈，弟弟身上好冰......比外面的冰块还要冰......”

妈妈猛地回过神来，像疯了一样去撕扯我脸上的白绷带：

“剪刀！拿剪刀来！把这些破布全给我剪开！”

她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去抠那些死死粘在皮肤上的强力白胶。

可白胶早已干涸固化，连带着表皮薄嫩的皮肉一起被撕扯下来，露出一片片渗血的红痕。

但哪怕皮肉被撕破，躺在里面的我也感觉不到疼了，更不会流出一滴温热的血。

尸体是不会流血的。

“人工呼吸......快做人工呼吸！”

妈妈一把将我从棺材里抱了出来，平放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当我脱离棺材的那一刻，四肢关节依旧保持着被夹板强行固定的诡异姿势，僵硬得像一段风干的枯木。

妈妈跪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拼命往我嘴里吹气。

“咳咳......噗！”

吹进去的气体根本无法进入肺部，反而在胸腔闭塞的压力下，从我泛青的嘴角溢出一股带着腐败气息的白沫。

爸爸彻底崩溃了，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着扑上来按压我的胸口：

“逾白！你呼吸啊！爸爸求求你呼吸一口！”

“一、二、三......用力按！望舒你快按啊！”

骨骼在剧烈的按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可无论他们怎么按，怎么吹气，那颗早已停跳了四个多小时的心脏，再也没有跳动一下。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拿手机打120！”

妈妈像头发狂的野兽一样对着呆立在后面的两个大儿子咆哮。

这是妈妈第一次对星野和祈安发这么大的火，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

星野吓得浑身哆嗦，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手机，手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摔裂成蛛网。

他跪在地上捡起手机，带着哭腔拨打着电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喂......救护车......快来人救救我弟弟......我弟弟不喘气了......”

二哥祈安吓得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看着地上浑身缠满带血绷带的弟弟，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是我......不是我弄的......是爸爸抹的胶水......是大哥绑的夹板......”

爸爸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的胶水桶。

那桶被他亲手拧开、亲手用刮板抹在我鼻孔下方的白胶，此刻还安安静静地立在棺材旁的工具箱上。

“是我......是我涂的胶水......”

爸爸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上还沾着我脸上冰冷的黏液，整个人瘫软在我的尸体旁，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没有温度的手背上。

“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想让你演得逼真一点......我以为你只是睡着了啊逾白！”

我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永远温润儒雅的园长爸爸。

他现在的头发散乱，昂贵的外套蹭满了走廊的灰尘，跪在地上像一个绝望的疯子。

爸爸，四个小时前，我就在用微弱的气流拼命撞击棺材盖。

那时候你说：

“别乱动，安心演你的木乃伊。”

那时候两个哥哥笑着拿皮带扣把我死死卡紧。

妈妈举着相机，笑着记录下你们四个人完美的合影。

现在，你们终于肯低下头看我一眼了。

可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的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