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宿舍楼总带着一股闷潮味。周叙拖着行李箱上四楼,
轮子在水泥台阶边缘磕得一顿一顿响。他昨晚刚从家里回来,
白天又被导师抓去实验室搬了半天机器,现在肩膀发酸,额角也隐隐发胀。
楼道里有人在放歌,走廊尽头的阳台晾着一排球衣,风一吹,水珠落下来,
正好砸在他手背上。他皱了下眉,把行李往上一提。宿舍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林嘉树的声音。
“**,沈砚你这也太夸张了吧,连插线板都按床位分好了?”周叙脚步一顿。他推门进去,
先看见靠窗那张桌子上被腾得很干净,充电器摆在左边,书架空出最顺手的一层,
连插线板的线都顺着墙角收好了。沈砚正半蹲在他桌边,住他对床,广播台那边出了名的稳。
广播台那边提起沈砚,通常就两句话,做事稳,话少,真出事了先找他。
人是新闻传播学院的,平时在宿舍也不爱抢话,可手一伸过去,杂事总会先被他收平。
此刻他手里拧着一颗小螺丝,听见动静,抬了下眼,像早就知道周叙会在这个点回来。
那人穿了件浅灰卫衣,袖口卷到手腕,手指修长,拧东西的时候动作很稳。
桌上的台灯已经亮了,暖白色的光落下来,照着他眼尾一截很浅的影。“回来了。”沈砚说。
周叙把行李箱往门边一竖,扫了一眼自己的桌子,“你们这是分赃呢?
”林嘉树正坐在上铺探头,嘴里咬着根棒棒糖,“分什么赃,沈砚在做慈善。
你那盏破灯上学期不是一碰就闪吗?他刚给你修好。”周叙看向桌上那盏台灯。确实是他的。
灯罩边上有一道小磕痕,是他去年搬宿舍时撞出来的。他原本想着这学期开学再买新的,
结果这几天忙,早忘了。“谁让你动我东西了?”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语气不太好听。
林嘉树“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一回来就开炮。”沈砚把螺丝刀放下,
起身时顺手把一瓶小药油放到周叙桌角。“昨天看你在校门口拎箱子,轮子卡住了。”他说,
“我看你当时手腕拧了一下,八成要酸到晚上。”周叙低头看了一眼。透明小瓶,
盖子拧得松了一点,像是怕他不好开。旁边还压着一张便利贴,只有两个字,
字迹很平:睡前。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挑出一句,“你管得真宽。”沈砚也没跟他争,
只把空出来的桌面又往旁边让了让,“你电源我没动,电脑线也没碰。书先放这边,
插座在手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周叙最烦别人替他安排,
可那张桌子偏偏收拾得很顺眼。
常用的位置、走线的方向、连他平时放耳机的角落都给空了出来,像不是被别人整理过,
而是他本来就该这么摆。他心里那点不舒服没地方落,只能低头去开箱子。宿舍是四人间,
除了他们俩,另一个床位还空着,秦曜还没返校。
林嘉树在上面叽叽喳喳说着宣传部的新八卦,说谁又因为抢活动场地跟学生会吵起来,
说楼下自动贩卖机坏了三天都没人修。周叙一边把衣服往柜子里塞,一边听。沈砚没接几句。
这个人在宿舍里就是这样,看着冷,手却从不闲着。床帘的挂钩松了,
他踩着椅子重新别好;饮水机的插头接触不良,他蹲下去按实;林嘉树嚷着找不到剪刀,
他顺手从抽屉里递过去,连头都没回。像宿舍里这些事,本来就该先经过他。
周叙收拾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问他到没到宿舍,
又顺手甩了张家里坏掉热水器的照片过来。“你爸不在,你看看是哪里的问题。
”周叙盯着那张照片,有点烦,手指刚敲了句“晚点”,头顶忽然落下一截阴影。
沈砚把他床边松掉的插座线卡回墙上,低声问:“够得到吗?”周叙抬头,
看见那人手背离自己肩膀只有一点距离,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液味,干净得过分。
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发硬,“我又不是残废。”“嗯。”沈砚应了声,“那我下来了。
”说完真就踩着椅子下去了,没多看他一眼。周叙反倒噎了一下。傍晚几个人一起去食堂,
林嘉树在路上还拿沈砚收拾宿舍的事打趣,说他以后毕业可以直接开家政公司。
沈砚拎着餐盘,神色没什么变化,周叙却忽然有点烦,冷着脸说:“你嘴能不能闲一会儿?
”林嘉树一愣,随即抬手投降,“行,我闭麦。”话一出口,周叙自己也觉得莫名。
他平时不是护这种无聊话题的人。偏偏今天听着刺耳。吃完饭回宿舍时,
走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男生宿舍晚上永远静不下来,隔壁寝室有人拿着篮球从门口跑过去,
鞋底在地砖上摩出刺啦一声响。林嘉树在门边接电话,笑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周叙进门的时候,沈砚正坐在桌前看采访资料,灯只开了半边,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
周叙从洗漱台回来,擦着头发,视线又一次落到自己桌上的台灯上。光线很稳。
他伸手碰了下灯座,没有以前那种接触不良的虚晃。药油还摆在边上。他原本没想用,
可洗完澡抬手去挂毛巾时,右腕一牵,酸疼还是冒了上来。周叙啧了一声,把瓶盖拧开,
药味一下散出来,不重,带一点薄荷凉意。沈砚没回头,只说:“别揉太狠。
”周叙动作一顿,“你后脑勺长眼睛了?”“你刚才那一下抽气很明显。”周叙没再接。
宿舍熄灯后,林嘉树还在上铺刷短视频,音量压得很低,偶尔漏出来两句夸张的配乐。
对床传来床板翻身的细响,沈砚应该还没睡。周叙躺在床上,
盯着床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台灯余光。他本来以为自己记不住这种事。谁把灯修了,
谁把药放桌上,谁顺手给他留了最顺手的位置。这些都太小,小到说出去都像是他多想。
可夜里安静下来,那盏灯偏偏亮得很扎眼。周叙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隔了几秒,他又睁开。他听见对床有人很轻地拉了下被子,布料摩擦声短促,像怕吵醒别人。
周叙盯着黑暗,想,沈砚这人看着冷,怎么什么都先做了。这个念头冒出来,
他自己先皱了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就是让人睡不踏实。
枕边的手机屏忽然亮了下。广播台群里有人在催,明天下午三点活动室开会,项目缺技术位,
让能来的尽量到场。上铺的林嘉树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一句:“唐棠又要抓人了。
”周叙没回,也没点开。他侧过脸,床帘缝里那盏修好的灯还透着一点光。
那条群通知没再点开,意思却已经摆在那里了。明天下午三点,活动室,缺技术位。
---新学期第一周,临江大学所有社团都像刚通电的机器。广播台活动室在综合楼三楼,
门口贴着去年的比赛海报,边角被风掀得起卷。周叙本来是替室友送优盘过来,
想着放下就走,结果刚推门,里面已经坐了半屋子人。唐棠站在白板前,手里夹着记号笔,
短发别在耳后。她是这次“校园声音地图”的总统筹,在广播台出了名的压场快、下手准,
安排人时连停顿都嫌浪费。她语速快得像在打节拍。“项目名还是‘校园声音地图’,
内容线我们这边先定采访对象和路线,宣传中心那边催了三次互动页面方案。
”她抬眼扫了一圈,“现在最缺的是技术负责人。不是会修电脑就行,
是要能扛交付、懂设备接口、还能跟内容组说人话。”有人低声笑了。周叙站在门边,
已经开始往后退。他对广播台这些活动一向敬谢不敏。内容组爱临场改需求,
采访一拖就是半天,最后所有锅都能绕回技术头上。他项目多,课也满,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偏偏唐棠下一句就来了。“要是再没人接,这周就直接卡死。”周叙指尖碰到门把,
正准备悄无声息退出去,前排忽然传来一道很平的声音。“周叙能做。”活动室安静了一瞬。
好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周叙:“……”沈砚坐在靠窗那排椅子上,膝上摊着项目资料,
像只是顺手说了一句最普通的话。唐棠明显认得周叙,眼睛一亮,“计算机院那个周叙?
”林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进来了,坐在后排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周叙脸色当场沉下来,“我没说我接。”唐棠盯了他两秒,很干脆,“你先听完需求。
”“没空。”“没空还替室友跑腿。”唐棠指了下他手里的优盘,“人都到门口了,
坐两分钟不亏。”活动室里有人偷偷往这边看。周叙最烦这种被当众架住的场面,
尤其还是沈砚把他点出来的。他冷着脸把优盘往桌上一放,没坐,只靠在门边,“两分钟。
说完我走。”唐棠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开讲。项目是校级新媒体创意赛的重点参赛项,
广播台负责内容采样和故事策划,宣传中心负责资源对接,
技术部分要做一个能在答辩时展示的互动页面,
把校园不同地点的声音、人物采访和路线地图串起来。“前期不复杂。”唐棠说,
“复杂的是后面素材接口会一直变,现场设备不稳定,时间还短。
我们缺一个能把混乱兜住的人。”周叙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松了一点。这活麻烦,
但不是不能做。唐棠看见了,立刻补一刀:“沈砚说你最擅长这个。”周叙偏头看过去。
沈砚也看着他,没躲,目光平直,“你能做。”不是“你帮个忙”,也不是“你试试”。
就四个字,像是笃定。周叙心里那股火反而更顶了,“你挺会替人做决定。
”唐棠敲了敲白板,“行,脾气回宿舍吵。现在只问一句,接不接?
”周叙盯着上面的时间线看了几秒。采访、采样、页面原型、中期汇报。每一项都麻烦。
每一项又都确实有做头。他最后把手从门把上松开,语气还是冷的,“我只管技术,
不给你们擦无限次**。”唐棠立刻点头,“成交。”像生怕他下一秒反悔,
转头就把名字写上白板。散会之后,活动室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林嘉树从后面蹿过来,
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核心搭档啊,周叙。”周叙懒得理他,拎起包就走。
沈砚在后面跟出来,步子不快,和他保持半步距离。走廊外是九月闷热的风,
综合楼的窗户全开着,楼下操场传来军训口号的回声,一阵一阵往上撞。周叙停在楼梯口,
转身看他,“你有病?”沈砚问:“哪句?”“把我点出来那句。”“项目确实缺人。
”“缺人你自己不会补?”“我补的是内容。”沈砚语气不急,
“技术位只能找你这种能接全流程的人。”周叙被他这套理所当然气笑了,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看得起我?”沈砚看了他几秒,说:“你要是真不想接,刚才就走了。
”周叙一噎。楼道里有人抱着器材箱从旁边经过,差点蹭到他肩膀。沈砚抬手挡了一下,
让那人先过去,然后才继续说:“我只是把口子给你,接不接是你自己定。
”“你这叫给口子?”“不然叫你在门口继续装路过?”周叙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沈砚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还是很淡,像不是在戳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偏偏越这样,
越让人没法接。最后还是周叙先转身下楼,“以后少管我。”沈砚在后面应:“行。
”应得太快,像真打算照做。周叙脚步反而更重了。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曜也回来了,正趴在桌上装网线,嘴里念叨着校网怎么每学期都像新生一样难连。
林嘉树在他旁边出主意,三个人把宿舍吵得像个临时机房。周叙推门进去,
先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一个文件夹。黑色硬壳,压着便利贴,写着两个字:先看。
字还是沈砚的。他把文件夹翻开,里面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需求,
而是一份拆得很细的项目时间表。
采访时间、场地预约、设备借用、素材整理节点、中期汇报的最低完成度,
后面甚至标了谁负责对接哪一块。最麻烦的采访清单和前期沟通,
沈砚自己全划走了;留给周叙的,是页面框架、设备接口、数据整理和最后的交互展示。
几乎都是他最擅长、也最不容易被反复折腾的部分。周叙往后翻,还有一页手绘的流程图。
线条画得很规整,连“容易变动”“最好预留冗余”这种提醒都单独圈了出来。
秦曜探头看了一眼,“我去,这谁做的?项目经理啊。”林嘉树在旁边乐,
“你宿舍里那个最像项目经理的人还能是谁。”沈砚这时候正从阳台收衣服进来,
手上还带着一点潮气。看见周叙在翻文件夹,他停了停,“不合适的地方你改。
”周叙没抬头,“你不是都替我定完了?”“核心部分没动你的习惯。”沈砚把衣架挂好,
“采访和沟通最耗时间,我来。你只用接技术主线。”周叙翻页的动作慢下来。这一份东西,
明显不是散会后十分钟能弄完的。也就是说,沈砚在活动室开口点他之前,
就已经把怎么合作想好了。不是一时兴起把他拽进坑里。是把坑先填了一半,
再给他留最稳的落脚点。秦曜终于把网连上,发出一声胜利欢呼,转头又去追剧了。
林嘉树抱着零食坐回上铺,宿舍里的闹腾声重新铺开。周叙站在桌前,指尖压着那张流程图,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发火。他向来不爱别人替他拿主意。可更不痛快的是,
沈砚连最麻烦的坑都先替他踩过一遍了。“采访清单你一个人跑?”他问。沈砚抬头,
“前期我先筛一遍,后面需要录环境音的时候一起。”“一起个屁。”周叙把文件夹合上,
“设备你认识几个?到时候再临场出问题,还不是要找我。”沈砚看着他,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但很快又压回去。“那就一起。”周叙被那一下看得不自在,
扯了张椅子坐下,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说的是项目效率。”“嗯。”沈砚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周叙反而更烦。像自己的借口根本没藏住。那晚唐棠把项目群拉起来,
群名直接改成了“校园声音地图-核心组”。周叙刚点进去,
就看见沈砚已经把文档和日程表上传好了,备注清清楚楚,连文件命名都统一。
唐棠在群里发了一排大拇指。周叙盯着屏幕,没说话,转头却把那份流程图又拍了张照,
存进手机。夜里一点,宿舍都睡了,空调嗡嗡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还在过白天活动室那一幕。沈砚说,你能做。不是哄人的口气。也不是给唐棠撑场子。
就像他真的觉得,这件事除了周叙,换谁都差点意思。周叙把手机按亮,又按灭。
窗外路灯的光落进来,把桌上文件夹的边角照出一线淡白。他盯了半天,
最后还是烦躁地翻了个身。行。项目他接了。但这账,他迟早要跟沈砚算。
---广播台录音棚在艺术楼负一层。门一关,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都隔掉了,
只剩设备运转时轻微的电流底噪。屋里空调开得低,台面上摆着几支收音麦,
耳机线绕了一桌。这是两人正式开工的第一天。唐棠把采访提纲往桌上一拍,
交代完设备借用时间和钥匙归还节点就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扔下一句:“今晚把第一版采样思路定出来,别让我明天再听你们互相嫌弃。
”门一关,安静里就只剩他们两个。周叙把电脑包丢到椅子上,熟练地接线、开机、测接口。
沈砚坐在另一边翻采访清单,手里夹着笔,把几个地点一一圈出来。
开始的二十分钟还算平静。直到沈砚把第一版采样思路推过来。周叙扫了一眼,
眉头就皱起来,“你这也太散了。”“哪里散?
”“图书馆翻书声、操场晚训口号、食堂后厨、宿舍楼熄灯铃。”周叙点着纸面,
“你想什么都要,最后只会什么都不突出。采样不是捡纪念品。”沈砚没立刻反驳,
只是把笔帽扣上,“声音地图本来就不是只做路线导航。”“我知道。
”周叙把一根线**调音台,“但你得给页面留逻辑。用户点进去先听什么、再听什么,
要能一眼明白,不是把一堆感动拼盘塞进去。”“不是感动拼盘。”“那是什么?
”沈砚抬起眼,“是人为什么会记住一个地方。”周叙动作停了下,随即嗤了一声,
“你们内容组就爱搞这种虚的。”这句一落,棚里安静了半秒。空调风从头顶压下来,
带着一点机器冷气味。沈砚把清单往自己这边拉了点,语气还是稳的,“你只看效率,
不看人怎么听。”周叙最烦别人说他“只看效率”,像他做出来的东西没有温度。
他把耳机丢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不看效率你拿什么交?靠情怀?
”“靠结构和情绪一起站住。”“说得轻巧,最后改页面熬夜的是我。
”“采访跑断腿的是我。”周叙抬头。沈砚也看着他,没退。
不是吵架时那种情绪上头的瞪视,更像两个人都在死死守着自己的专业边界,不肯先让一步。
周叙指节敲了下桌面,“行,那你说,操场那段你想怎么放?”沈砚把笔尖落在纸上,
“不是放口号,是放训练结束后看台边那段喘气声和球鞋摩擦声。人听见那个,
就知道这个地方不是地图上一个点,是有人在这里熬过晚上的。
”周叙本来想回他一句“文艺病”,话到嘴边,还是顿了顿。这人讲东西的时候很怪,不空,
落下去就是画面。周叙不想承认自己有点被说动,干脆低头去调设备,“先录再说。
录废了你自己删。”沈砚“嗯”了一声,像默认这算让步。两人暂时把那阵火压下去,
开始试设备。第一轮采样不算顺。耳返里底噪偏高,备用麦的接口接触不好,
周叙半蹲在桌边检查线路,沈砚在旁边记参数和时间点。两人话不多,偶尔对一句,
也都短得像在切木头。“推一点。”“这根不稳。”“先记下来。”“别碰主控。
”忙到七点多,录音棚外有人拍了两下门,送进来两杯冰美式。唐棠连人都没进,
只隔着门缝说:“核心组,别死里面。”周叙把自己那杯拿过来,一口灌了半杯,苦得皱眉。
沈砚看见了,把自己那杯换过去,“这杯没加浓。”周叙抬眼,
“我什么时候说我喝不了苦的了?”“上学期你在机房吐槽过。”周叙愣了一下,
“你记这个干什么?”沈砚把他的那杯接过去,语气很淡,“顺手记住。
”周叙指尖碰着纸杯,半天没动。门外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
轱辘压地的声音咣当一声滚远了。录音棚里又静下来,
只剩耳机里细微的电流声和两个人离得不算远的呼吸。周叙低头喝了一口换过来的咖啡。
确实没那么苦。他心里忽然更躁了。这点躁意没来得及压住,下一秒,
调音台旁边忽然“啪”地跳出一声轻响,主机屏幕瞬间黑了一半。“操。”周叙反应极快,
伸手去拔电源,另一只手刚要抓耳机线,旁边的沈砚已经先一步按住了那团缠在他腕上的线。
“别动。”沈砚声音压低,手指从他手背侧面擦过去,“先别碰那根线。”周叙动作一僵。
耳机线原本缠在他手腕和调音台边沿之间,真要硬拽,很容易把旁边的接口一起带翻。
沈砚一手护住那团线,另一手去看电源插排,动作快但不乱。“备用开关跳了。
”他俯身看了一眼,“不是主机坏。”周叙回过神,立刻蹲下去检查线路,
“左边那个转接头发热了。”“我把主电断掉,你看接口。”“嗯。
”刚才那点针锋相对一下被掐断,两个人像被迫切回同一条线。周叙把转接头拆下来,
手背不小心碰到沈砚的小臂,凉的。沈砚侧身给他让空间,却一直没把那团耳机线松开,
像怕他又被绊住。棚里只剩他们低声确认的几句话。“还有电吗?”“没了。”“这根烧了,
换备用。”“我来接,你扶着那边。”周叙低头拧接口的时候,额前碎发都垂下来,
呼吸有点急。沈砚伸手替他把桌角那支快滚下去的录音笔按住,免得掉地上。几分钟后,
主机重新亮起。屏幕恢复的那一瞬,棚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周叙直起身,
才发现自己右手腕上还缠着半截耳机线。沈砚这时候才松开手,指尖离开得很快,
像刚才那下只是纯粹救急。可那一下碰过的地方,偏偏留了点存在感。周叙把线扯下来,
语气还想维持原样,“刚才要不是你乱碰,我自己也能处理。”沈砚看了他一眼,“行。
”这声“行”平得过头。周叙忽然不太舒服,“你那是什么表情?”“没表情。”“沈砚。
”“周叙。”沈砚把烧坏的转接头放到一边,
“你要是每次都非得把别人帮你这件事说得像添乱,下次我就真不碰了。”棚里一下静了。
周叙张了张嘴,没接上。过了两秒,他才硬声道:“我说的是流程。”“我也说的是流程。
”沈砚低头把参数重新记上,“先把事做完。”周叙盯着他。
沈砚的侧脸在屏幕冷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手上写字的动作一点没乱。
像刚才那句只是划清边界,不是闹脾气。周叙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憋。再往后两个小时,
两个人都收住了火。设备重新跑顺之后,采样效率反而比前面高得多。
沈砚负责试录和标注场景感受,周叙一边调参数一边把可行的页面逻辑重新整理出来,
偶尔也会顺着沈砚的思路问一句“这段声音为什么留”,沈砚答得不多,
但每次都正好能让他听明白。到最后收工时,录音棚外的走廊已经没人了。
周叙把电脑塞回包里,肩膀酸得发紧。沈砚在锁柜子,钥匙碰到金属门,发出清脆一声。
“明天八点半,活动室碰头。”沈砚说。周叙“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往宿舍走。
夜里的校园风终于凉了些,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操场那边还零零散散有人在跑步。
林荫道上落了不少半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宿舍楼下,
沈砚先刷卡进去。周叙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合上又弹开一条缝,伸手挡了一下。沈砚回头,
“怎么了?”“没怎么。”周叙自己都觉得这句像废话。
他本来想问刚才那句“下次我就真不碰了”是不是认真的,可这话一旦出口,
就像他在意得过头。最后他只皱着眉说:“明早别迟到。”沈砚看着他,
眼底有很浅的一点光,隔了两秒才应:“好。”宿舍里照旧闹,秦曜在和人打游戏,
林嘉树趴在桌上剪视频,见他们一起回来,顺口问了句:“今天磨合得怎么样,
没把录音棚炸了吧?”周叙把包往桌上一扔,“差一点。”林嘉树立刻抬头,“真炸了?
”“闭嘴。”他说完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脑子里却还是录音棚那一幕。耳机线缠住手腕,
沈砚先压住他的手,低声说,先别碰那根线。还有那句,下次我就真不碰了。周叙越想越烦。
烦自己当时为什么没顶回去,烦沈砚说得那么平,烦那人明明不是在跟他吵,
边界却划得比谁都清。更烦的是,他居然有点不想听见这句话真的成真。洗完出来,
宿舍已经关了大灯。林嘉树还在上铺回消息,秦曜耳机里漏出点游戏音效。沈砚坐在桌前,
把今天的采样记录整理进共享文档,屏幕光映在他手背上,
安静得像和白天那个先护住耳机线的人不是一个。周叙站在自己桌边擦头发,
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机拿起来。他点开项目群,又退出来。
再点开沈砚的头像。对话框是空的。周叙手指悬在键盘上,删删改改半天,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明早设备我先去借。”消息刚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太像主动。
太不像他。可撤回又更蠢。周叙盯着屏幕,耳边全是自己过快的心跳。几秒后,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回得很快。“行,我去拿采访单。”下面又跟了一句。“明早别迟到。
”周叙盯着那五个字,喉结慢慢滚了下。宿舍里有人翻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晾衣杆,碰出两声细碎的金属音。周叙低下头,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没再看。躺上床以后,
他还是没睡着。黑掉的屏幕贴着枕边,像把明早那场碰头先钉在了那里。周叙闭着眼,
还是能听见那句低低的:“先别碰那根线。”明天一早,他还得和沈砚一起去器材室拿设备。
---中期汇报前最后一轮外拍定在周三下午。再过两天就要上台,
页面里缺的就是这组街声和老裁缝的采访。明天下午先过稿,
今晚还得把样片粗剪出来;这组要是拍不回去,唐棠就得拿旧素材硬拼,
老师那边一听就知道他们在糊弄。她中午还在群里连发三条,催他们两小时内拍完回去,
只差把“谁拖后腿谁自己去解释”打在脸上。地点是老校区后街那排骑楼。
广播台想收一组雨前街声,顺带采访守店十几年的老裁缝。天气预报写的是多云,
谁也没想到下午三点刚过,天就先黑了。周叙蹲在骑楼台阶边接设备线,耳机里全是风声。
他抬头看了眼天,骂了句脏话,“这也叫多云?”林嘉树抱着反光板往里缩,
“我就说今天这云不对劲。”沈砚正站在檐下和采访对象确认最后几个问题,听见这句,
转头看了眼远处翻起来的灰云,“再录两分钟,收完街口那段就走。
”周叙本来想说现在撤也来得及,可耳机里那段雨前的自行车铃和收音机杂音碰在一起,
的确比他们前两天踩点时干净得多。他把话咽回去,只低头把备份卡重新插好,“两分钟。
超一秒我就拔线。”沈砚朝他比了个“行”的手势。那两分钟最后拖成了五分钟。
雨落下来的时候,先是很稀的几滴,砸在骑楼青砖上,带着闷响。
采访对象还没把最后一句讲完,街口已经有人开始收伞篷。周叙一把扯下耳机,“撤。
”林嘉树先跑去护相机。周叙抬手去拽录音杆,刚拽到一半,
沈砚已经先一步把主录音机塞进防水包里,拉链一拉到底,自己肩膀却整个露在外面。
“你有病?”周叙冲过去,外套帽子都被雨打得贴到后颈,“先顾你自己不会?
”沈砚把包推给他,“卡在里面,别进水。”雨势一下大起来,骑楼边沿像整排帘子砸下来。
几个人狼狈地往校车站那边跑。周叙一只手护着包,一只手去拽沈砚的手臂,
手心碰到那层湿透的卫衣,凉得发冷。“你撑什么能?刚才那一秒非你上?”“设备比我贵。
”沈砚气息有点乱,还是回了这么一句。周叙差点被他气笑,“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回宿舍的时候,两个人头发都还在滴水。林嘉树和摄影组的人先把器材送去活动室登记,
周叙抱着包往宿舍冲,门刚关上,就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咳。他回头,
看见沈砚站在自己桌边,手还扶着椅背,脸色有点白。“你先去洗热水。”周叙把包放下,
声音硬邦邦的,“别站这儿装没事。”沈砚“嗯”了一声,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半小时后,
人出来时头发还没完全吹干,额前碎发搭着眼尾,脸却比刚才更红。周叙正在电脑前导素材,
抬眼看见那层不正常的红,鼠标都顿了,“你脸怎么回事?”“有点热。”沈砚说。“废话,
发烧的人都热。”沈砚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只把毛巾搭回椅背,“先把素材拷完,
晚上还得整理采访纪要。”周叙盯着他两秒,直接起身走过去,手背往他额头一贴。烫。
比他想的还烫。沈砚明显僵了一下,眼睫轻轻动了动,却没躲。周叙先把手收回来,
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语气更凶了,“还纪要,纪你个头。上床去。
”“录音得先听一遍。”“我听。”“你听不出采访重点。”“那也比你烧傻了强。
”林嘉树正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反光板,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太巧?”周叙头都没回,“闭嘴。”沈砚被他推去床上,
刚坐下就又咳了两声。周叙翻了半天抽屉,只翻出半板快过期的感冒药,脸色更差。
他抓起手机,套上鞋就往外走。沈砚抬眼,“你去哪儿?”“下楼给你买点能吃的。
”周叙顿了下,又补一句,“顺便买药,省得你半夜烧出事,项目真黄了。
”林嘉树趴在栏杆边看着他风一样冲出去,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他这个‘顺便’,
顺得挺大。”沈砚没接话,只低头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楼下便利店晚上人多,
收银台前挤了一排刚上完课的学生。周叙拎着药、退烧贴和两盒白粥站在队尾,
耳边全是冰柜压缩机的嗡鸣和女生聊天声。有人在前面讨论周末电影排片。
他听见“爱情片”三个字时,莫名更烦,把手机摁亮又熄灭。唐棠在群里发消息,
问器材有没有进水。周叙单手回了句“主机没事”,又把那包退烧贴往掌心攥紧了点。
等他再回宿舍,已经快十一点。沈砚烧到三十八度二,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像在硬撑。
周叙把粥和药往桌上一放,“起来,先吃。”“不饿。”“不饿也给我吃两口。
”沈砚撑着床边坐起来,声音被烧得有点哑,“你今天怎么这么凶。
”周叙撕退烧贴的动作一顿,“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连人带被子扔医务室去。
”沈砚看着他,没再吭声。宿舍灯关了一半,只有桌上的台灯开着。周叙把粥盖掀开,
热气往上冒,带着一点很淡的米香。他把勺子往沈砚手里一塞,转身去接温水,
回来时见那人还拿着勺子没动,额角那层汗却越来越明显。他又把勺子拿回来,语气发沉,
“张嘴。”沈砚这回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周叙。”“干吗。”“你现在像在喂猫。
”周叙差点把勺子怼他脸上,“你有劲贫,看来还没烧够。
”最后那盒粥还是被周叙半逼半哄地喂下去大半。药吃完,退烧贴贴上,沈砚总算安静了些,
靠在枕头上闭了眼。林嘉树趴在上铺刷群消息,压着声音说:“唐棠在问采访纪要谁来补。
”周叙把电脑拖到沈砚桌边,头也不抬,“我来。”“你会写?”“不会不能学?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嘉树顿了顿,小声补一句,“你今晚是真挺像他男朋友的。
”键盘声戛然而止。周叙抬头,眼神凉凉地扫过去,“你再说一遍。”林嘉树立刻举手,
“我闭麦。”可等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周叙还是莫名按错了两个键。
他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报错,胸口那股躁气又上来了。男朋友个屁。
周叙敲键盘的动作慢下来,余光里,床上的沈砚大概是睡沉了,呼吸比平时重一点,
额前头发被汗打湿,退烧贴压在眉骨上,整个人难得露出一点不设防的疲态。
那包买回来的药被周叙叠得很整齐,压在枕边最顺手的位置。他看了两秒,低头继续改页面,
手边那盏台灯亮到凌晨。第二天一早,秦曜起来找充电线,正好看见周叙趴在桌边,
眼下发青,电脑还开着。“你一夜没睡?”周叙把最后一段代码保存,嗓子干得发哑,
“少问。”秦曜又看见沈砚床头那袋药,恍然大悟,“不是吧,你这守了一宿?
”周叙合上电脑,转身把药袋又往里推了推,“我守个屁。怕项目死了而已。
”药袋碰到床栏,几乎没出声。桌上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沈砚发来一条消息,
明明人就在上铺。“采访纪要我醒了再补。”周叙盯着那行字,半天才回。“闭嘴,睡你的。
”下一秒,项目群也跟着跳了出来。唐棠把明天下午的过稿时间甩进来,
只留一句:谁都别掉链子。上铺很轻地咳了一声。周叙抬头看过去,
退烧贴还贴在沈砚额头上。明天下午要过稿,人还没退烧,采访纪要还摊在沈砚桌上没动。
---沈砚退烧后,项目一下子赶了起来。那场雨没白淋,街声素材效果比预想里好,
连唐棠都在群里发了个难得的“行”。周叙嘴上说这叫冒险主义侥幸成功,
晚上还是把备份目录重新理了一遍,连文件名都给统一了。周五中午,
几个人刚从活动室出来,食堂一楼已经挤满了人。周叙端着餐盘找位置,刚坐下,
对面椅子就被人轻轻拉开。“这么巧。”同院做活动认识的许妍把餐盘放到他对面。
上学期活动中心调设备时,她就跟周叙搭过几次话,做事利索,讲话也直。
今天她穿了件雾蓝色针织开衫,马尾扎得高,笑起来眼睛很亮,“你们院下周不是没晚课吗?
周末有空没,我朋友给了两张电影票。”林嘉树刚喝进去一口汤,差点呛着,
眼神当场开始乱飞。周叙本来正低头拆一次性筷子,闻言动作顿了顿。许妍他认识。
上学期活动中心调试设备时见过几次,女生做事利索,说话也不绕。要放以前,
这种明晃晃递到面前的邀约,他未必会拒绝得太难看。他抬眼,刚想回一句“看时间”,
视线却越过许妍肩膀,落到不远处打饭窗口旁。广播台一个男生正拦住沈砚,
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挺热络,手里还晃着采访名单。沈砚低头看了两眼,伸手接过去。
那男生又往前凑了半步,像是在问周末外拍能不能一起去。周叙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折开。
许妍看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没什么。”周叙把视线收回来,语气淡了,
“周末项目忙,去不了。”许妍没追问,只笑了笑,“那下次。”“嗯。”这边话刚落,
沈砚已经端着餐盘过来了。那个男生还在后面跟着,边走边说:“名单我晚点发你,
程屿学长那边也说可以加一个访谈位。”“行。”沈砚说。周叙听见“程屿”两个字,
抬眼看了一下。那男生他认识,广播台采编部的,平时说话不难听,
但那种熟络劲让人看着不太舒坦。林嘉树挪了挪位置,给沈砚腾了个空,“你再晚一步,
周叙都要被约走了。”空气安静了半秒。许妍倒是大方,自己接了话:“我约电影,
人家说项目忙。”沈砚把餐盘放下,抬眼看周叙,“那挺可惜。”语气平平的,
像真只是随口一说。周叙却无端更烦了,低头夹了口饭,“可惜什么。”“电影。
”沈砚把汤推到他手边,“不是你前两天说想看悬疑片?”“我什么时候说了。
”“便利店排队的时候,你盯着海报看了半天。”周叙一噎。他没想到沈砚连那都记得。
许妍抬眼,看看沈砚,又看看周叙,笑了,“你们项目搭档记性都这么好吗?
”林嘉树把头埋得更低了,像生怕笑出声。周叙只觉得太阳穴都在跳,“吃你的饭。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很怪。许妍没再继续邀约,聊了几句课设就先走了。
那位广播台男生却又发来消息,把名单直接传给了沈砚。手机振动时,周叙正好坐在旁边,
余光一晃,看见对话框顶端是对方新改的备注,后面还跟了个话筒表情。他脸色当场沉了点。
回活动室的路上,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胀。操场边的香樟树把影子切成一截一截,
几个社团在招新,音箱里反复放着同一首歌。沈砚走在他旁边,手里夹着采访名单,
“下午我和采编部先去对一下问题。”周叙“嗯”了一声。
“你晚上能把地图热区那块改完吗?”“能。”“那就行。”周叙还是没看他。
走到综合楼拐角时,沈砚停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了?”“什么怎么了。
”“从食堂出来就一脸要找人打架。”周叙脚步没停,声音更冷,“你看错了。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没追。晚上活动室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周叙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调交互。
窗外有球场拍地声一下一下传过来,像故意砸人神经。沈砚回来得比他预想晚。
门被推开的时候,已经九点多。沈砚带进来一阵夜风,手里还拿着两杯便利店冰美式,
把其中一杯放到周叙桌边。“名单定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