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我回来了。”
陈安推开院门,一股死寂迎面扑来。
不对劲。
嫂嫂林婉清最是勤快,这个时辰,院里总该有洗衣或是浆补的声响。
今天,太静了。
他心头一沉,快步冲向正屋。
门虚掩着,一推开,满地狼藉。
桌椅翻倒,碎瓷片扎在烂泥里,嫂嫂平日里最宝贝的绣架被踩断了,五彩的丝线凌乱地缠在断木上,像一滩干涸的血。
“嫂嫂?”
陈安的声音都在发颤。
里屋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冲进去,只见林婉清蜷缩在床角,一身素衣被撕得破破烂烂,头发散乱,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肿得老高。
她看见陈安,泪水瞬间决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恐惧,是羞辱,是绝望。
陈安的血,一瞬间冲到了头顶。
“是……是王家那群畜生?”
林婉清浑身一抖,像是听到了什么催命的魔咒,抱着膝盖,抖得更厉害了。
不用问了。
除了镇上的土皇帝王富贵和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儿子王虎,谁敢这么光天化日之下闯进门来!
兄长陈平才下葬不到百日!
他们就要把这个家给拆了,把人给逼死!
“他们……他们说大哥死了,这宅子就该姓王……”
“还说……还说要嫂嫂你……给王虎那畜生做填房……”
林婉清断断续续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陈安的心里。
他双拳攥得死死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恨!
无边的恨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可恨又如何?
去报官?王富贵和县太爷是拜把子兄弟,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去拼命?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拿什么跟王家那几十号家丁打手拼?
去了,不过是多添一条冤魂。
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口鼻,让人窒息。
陈安的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最后定格在墙上。
那里,挂着兄长陈平的黑白遗像。
画像上的兄长,依旧是那副憨厚温和的笑容,仿佛在看着他,在问他。
“阿安,我们陈家的骨气呢?”
是啊。
陈家的骨气呢?
兄长尸骨未寒,寡嫂受此奇耻大辱,他这个做弟弟的,难道就只能跪地求饶吗?
不!
陈安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堂前的供桌边。
供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兄长陈平的牌位。
黑漆的木牌,冰冷,沉重。
上面刻着——“先兄陈平之灵位”。
陈安伸出手,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牌位上的每一个字,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兄长的脸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沉重的牌位,高高举起,扛在了自己瘦弱的肩上。
牌位的棱角硌得他肩膀生疼。
但他站得笔直。
林婉清惊愕地看着他,“阿安,你……你要做什么?”
陈安回头,双眼赤红如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王法不收,天理不容。”
“我去问问这满天神佛!”
“他们到底开不开眼!”
说完,他不再回头,扛着兄长的牌位,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破碎的屋子,走进了屋外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要去叩山门,要去问神佛!
用他的脊梁,用他的血,用兄长的在天之灵,去撞开那扇为他们这些蝼蚁紧闭的公道大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缓缓合上。
林婉清看着那道单薄却决绝的背影,捂着嘴,终于失声痛哭。
陈安扛着兄长的牌位,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镇街上。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肩上的牌位,是兄长的遗骨,是陈家的尊严,更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血淋淋的冤屈山。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惊愕,有不解,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畏惧。
“那不是陈家那个读书的儿子吗?”
“他扛着他哥的牌位做什么?疯了?”
“小声点!前头王家的家丁刚从他家出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唉,这是要闹哪一出啊?陈家这下是彻底完了。”
议论声像蚊蝇一样钻进耳朵,嗡嗡作响。
陈安充耳不闻。
他的眼里,只有前方那条通往镇外青云山的路。
青云山上有座庙,叫通天观。
据说是本朝开国皇帝御赐牌匾的道场,香火鼎盛,观主清虚道长更是德高望重,连县太官老爷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仙长”。
王法管不了王富贵。
那就让神仙来管!
他就是要让全镇的人都看着,让王家的人看着,他陈安,是如何扛着兄长的冤屈,去叩问青天的!
“站住!”
一声暴喝自身后传来。
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腰间挎着朴刀的汉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王虎手下最得力的走狗,人称“李三疤”的家丁头子。
他脸上三道狰狞的刀疤此刻正随着他轻蔑的笑容扭动着,看起来格外渗人。
“陈秀才,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三疤斜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柄明晃晃的短刀,刀尖有意无意地对着陈安。
“大白天的,扛着块破木头,是想去给你哥哭坟吗?可惜啊,你哥的坟头草都还没长出来呢,你这当弟弟的,就急着要下去陪他了?”
周围的家丁发出一阵哄笑。
陈安面无表情,只是将肩上的牌位又扶正了一些。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李三疤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变得恼怒。
“嘿!给你脸了是吧?一个死了爹娘,死了哥的丧家之犬,还敢跟老子横?”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陈安肩上的牌位。
“我们虎爷说了,你嫂子那样的货色,能给他做填房,是你们陈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敢出来丢人现眼!今天老子就砸了这破牌子,看你还怎么闹!”
“你敢!”
陈安一声怒吼,身体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一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李三疤的胸口。
李三疤猝不及不及,被撞得一个踉跄,连退了好几步。
他没料到这个文弱书生敢还手,而且力气这么大。
“反了你了!”
李三疤勃然大怒,挥舞着短刀就扑了上来,“给老子砍了他!”
几个家丁一拥而上。
街上的行人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陈安双目赤红,他没有躲。
他只是用左手死死护住肩上的牌位,右手握拳,迎着那闪亮的刀光就冲了上去。
他不想活了。
或者说,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如果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那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他要用自己的血,染红这块青石板,让所有人都看看王家的暴行!
“住手!”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声清越的女声响起。
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街角,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
李三疤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看清来人,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
“哎哟,原来是柳**!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马车上的女子,是镇上另一大户,也是本县丝绸生意的龙头——柳家的千金,柳如烟。
柳家和王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柳如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三,我爹常说,王家家教森严,下人个个懂规矩。今天一看,传言似乎有些不实啊。”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李三疤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话要是传到王富贵耳朵里,他这差事就算干到头了。
“柳**说的是,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他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
柳如烟的目光转向陈安,看到他肩上的牌位,和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绝望的眼睛,秀眉微蹙。
“这是怎么回事?”
李三疤眼珠一转,恶人先告状,“柳**您不知道,这小子疯了!他嫂子克夫,我们虎爷好心,想收了她,免得她败坏镇上风气。这小子非但不感恩,还扛着他哥的牌位出来撒野,这不是咒我们虎爷吗?”
“一派胡言!”
陈安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你们强闯民宅,欺辱我寡嫂,意图强占我家宅!”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她冰雪聪明,只看陈安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和李三疤颠倒黑白的嘴脸,心中便已明了七八分。
她看向李三疤,语气更冷了三分。
“我不管你们王家要收谁做填房,但当街行凶,聚众斗殴,这是把县衙的王法当摆设吗?”
“还是说,你们王家,已经可以替代王法了?”
李三疤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柳如烟不再看他,对车夫吩咐道:“去县衙,就说王家家丁当街杀人,请周捕头过来一趟。”
“别别别!”
李三疤彻底慌了。
这事真闹到县衙,就算县太爷向着王家,这当街行凶的罪名也跑不掉,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这种下人。
“柳**,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狠狠瞪了陈安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陈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刚刚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过去,一阵后怕和虚弱涌了上来。
他冲着马车的方向,深深一揖。
“多谢柳**解围。”
柳如烟看着他,轻声叹了口气,“陈公子,我能帮你一次,帮不了你一世。王家的势力,不是你能抗衡的。你这样……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陈安惨然一笑。
“命若蝼蚁,死又何惧?”
“我今日若退了,我嫂嫂怎么办?我陈家的脸面何存?我地下的兄长如何瞑目?”
他挺直了脊梁,再次扛稳了那块牌位。
“我意已决,不问出个公道,誓不回头!”
说完,他不再停留,绕过马车,继续向着青云山的方向走去。
柳如烟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在风中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倔强,仿佛一杆随时会折断,却又永远不会弯曲的竹。
她张了张嘴,想再劝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车夫低声问:“**,我们还去县衙吗?”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车帘。
“不必了。”
“去青云山。”
车夫一愣。
“我们也去通天观?”
帘内传来柳如烟清冷而坚定的声音。
“去看看。”
“看看这天理人心,到底还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