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周临被隔壁房间的动静惊醒。
不是很大声,但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的神经让他立刻清醒。他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和窸窸窣窣的声音。
推开门,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见床上蜷缩的身影。沈厌在做噩梦,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头布满冷汗,嘴唇被咬得发白。他的手在空中虚抓,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被困住的小兽。
“阿厌。”周临轻声唤他,走到床边。
沈厌没有醒,反而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他的手指突然收紧,猛地扼住了周临的脖子。力道很大,指甲嵌进皮肤,带来尖锐的疼痛。
周临没有反抗,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掐着。他能感觉到沈厌手掌的颤抖,能听见他破碎的呼吸,能看见月光下他紧皱的眉头和颤抖的睫毛。
“阿厌,”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嘶哑,“醒醒。”
沈厌的眼睛猛地睁开。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空洞,涣散,然后慢慢聚焦。他看见了周临,看见了自己的手正扼在对方的脖子上,看见了周临平静的脸和纵容的眼神。
像被烫到一样,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缩,直到背抵着床头。“我......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周临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几道抓痕,湿热的,应该是出血了。他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做噩梦了?”
沈厌盯着他脖子上的伤痕,脸色苍白如纸。“我掐了你。”
“嗯,掐了。”周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力道还行,就是技巧差了点。掐这里,”他握住沈厌的手,引导到自己的颈动脉上,“要按下去,不是抓。”
沈厌的手在颤抖,想要抽回,但被周临紧紧握住。“你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推开我?”
“因为你需要发泄。”周临看着他的眼睛,“噩梦里的东西太沉重,总要有个出口。掐我比伤害自己好。”
沈厌的眼睛红了。他用力抽回手,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你疯了,周临。我真的可能杀了你。”
“你不会。”周临在床边坐下,背对着他,“因为你知道,掐死我,你就又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穿了沈厌所有的防备。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滚烫地,落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梦见她了。”他哑声说,“梦见她把我关在阁楼,梦见她拿着藤条,梦见她说我是个怪物,不配活着......”
周临没有转身,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此刻沈厌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她还说,所有人都不要我,爸爸不要我,爷爷不要我,连你......”沈厌的声音哽住了,“连你也是骗我的,总有一天会离开,像所有人一样。”
周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按在沈厌的肩膀上。
“看着我,阿厌。”
沈厌没有动。
周临用力把他转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听好了,我只说一次。我不会离开。不是因为承诺,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一样。我们是彼此的镜子,彼此的刀,彼此的退路。你明白吗?”
沈厌的眼泪还在流,但眼睛已经清晰起来。他盯着周临,像要透过皮囊看到灵魂深处。“你真的需要我吗?还是只是需要一把刀?”
“都需要。”周临诚实地说,“我需要刀,也需要你。这两者不冲突。”
这个答案太真实,真实到沈厌反而相信了。虚伪的温柔他见过太多,周临这种**裸的坦诚,反而让他感到安心。
“脖子......”他伸手,指尖轻触周临颈上的抓痕,“疼吗?”
“有点。”周临握住他的手,“但比起你受过的,这点疼不算什么。”
沈厌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动,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图案。“周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和你一样的人。”周临回答,“破碎,但还在挣扎;伤痕累累,但还没放弃。区别只在于,我的伤在心里,你的伤在表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都在流血,阿厌。只是我学会了止血,而你任由它流。”
沈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止血。”沈厌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教我怎么像你一样,把碎片粘起来,继续往前走。”
周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温柔的笑容,没有任何算计和伪装。“好。但学费很贵。”
“什么学费?”
“你的余生。”周临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用你余生的时间,来付这笔学费。”
沈厌也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但很亮。“成交。”
那晚,周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在沈厌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像一座沉默的堡垒。“睡吧,我在这里。”
沈厌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月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地板,又从地板移到墙壁。周临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某种安眠的韵律。
不知过了多久,沈厌轻声问:“周临,你睡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是第一个看见真实的我的人。”
“什么意思?”
“所有人看到的周临,都是完美的,强大的,无懈可击的。”周临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只有你,第一次见面就看见了那道疤,看见了那些伪装下的裂痕。你看见了我,不是周家长子,不是**董事,只是一个同样在深渊里挣扎的人。”
沈厌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周临的方向。“你也看见了我。”
“嗯。”周临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们是彼此的见证者。在这个满是谎言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之间,可以不必伪装。”
沈厌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周临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烫得沈厌又想流泪。但他忍住了,只是更紧地回握。
“睡吧,”周临说,“天快亮了。”
沈厌闭上眼睛,这次很快睡着了,没有噩梦。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守着他,有人握着他的手,有人和他共享同一片黑暗。
***
两周后,周临病倒了。
连轴转的工作,董事会的明争暗斗,加上几场应酬的酒精,终于压垮了他一直强撑的身体。高烧来得迅猛,下午还在开会,晚上就烧到了四十度。
家庭医生来看过,打了退烧针,留下药,嘱咐要好好休息。但周临昏迷中还在喃喃工作上的事,眉头紧皱,额头滚烫。
沈厌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体降温。昏黄的灯光下,周临的脸褪去了平时的冷静自持,显得苍白脆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高热而干裂起皮。
“水......”周临在昏迷中低语。
沈厌连忙扶起他,小心地喂水。周临喝了几口,又陷入昏睡,手却无意识地抓着沈厌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沈厌任由他抓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远处的高楼依然灯火通明,像无数双永不闭合的眼睛。
手机震动,是周正华发来的信息:“听说临侄病了?明天的董事会他能参加吗?关于城南项目的最终决策,不能再拖了。”
字里行间都是试探和逼迫。沈厌盯着那条信息,眼神冷得像冰。他知道周正华打的什么算盘——趁着周临病倒,强行通过对他有利的方案。
他放下手机,继续给周临擦额头。毛巾已经换了好几轮,水温一次次调适,但周临的体温还是没有完全降下来。
“冷......”周临突然说,身体微微发抖。
沈厌连忙给他盖好被子,但周临还在发抖,嘴唇发紫。他犹豫了一下,脱掉外套,躺到床上,从背后抱住周临,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这个姿势很亲密,亲密到超过了盟友的界限。沈厌能感觉到周临瘦削的脊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汗味,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别死,”他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周临的耳廓,“你死了,我怎么办?”
周临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个寻求温暖的孩子。
沈厌抱紧他,闭上眼睛。这一刻,所有算计,所有伪装,所有交易都褪去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温度和依靠。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无法抽身了——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利用,而是因为这个人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和那些伤疤长在了一起。
凌晨四点,周临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沈厌松了口气,想要起身,但周临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沈厌手腕生疼。然后,周临做了一个让沈厌永生难忘的动作——他把沈厌的手拉过来,按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
那个位置,正是沈厌做噩梦时掐过的地方。
“你......”沈厌的声音哽住了。
周临睁开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他盯着沈厌,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死了,你就按下去。用我的血,换你的自由。”
沈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周临的手背上,滚烫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认真的。”周临的手因为高烧而滚烫,但握得很紧,“阿厌,听着。如果我死了,周家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把你重新关起来,或者用更残忍的方式除掉你。所以,如果我死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保。”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用我的死做文章,告他们谋害,或者直接离开,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无论如何,不要让他们再伤害你。”
沈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摇头,想要抽回手,但周临死死攥着。
“答应我。”周临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我不答应!”沈厌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你答应过要教我止血,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开书店,答应过......”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周临的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
“那些承诺,我会尽力兑现。”周临笑了,笑容虚弱但温柔,“但人生无常,总要做最坏的打算。阿厌,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所以我要确保,即使我死了,你也能活下去。”
沈厌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周临说的“需要你”是真的,那些温柔,那些关心,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不全是为了利用。
至少不全是。
“好,”他终于说,声音嘶哑,“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不要死。”
“我答应。”周临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天快亮了。”
沈厌没有离开,而是重新躺下,从背后抱住周临。这次周临没有发抖,体温已经趋于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
“周临,”沈厌轻声说,“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用你的血换自由。”
周临没有回应,似乎又睡着了。
沈厌继续说,像在说给沉睡的人听,也说给自己听:“我会跟着你下去。你去地狱,我就去地狱;你去天堂,我就去天堂。反正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地狱。”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未知的危险和挑战。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还有彼此的温度,还有这个脆弱的拥抱,还有那句没说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的——
我爱你。
***
周临的高烧持续了三天才完全退去。这三天里,沈厌几乎寸步不离,处理工作也是在病房里用笔记本电脑完成。秘书每天送来文件,看着沈厌熟练地筛选、分类、做批注,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敬佩。
“沈助理,这些报表......”
“放这里,我等会儿看。”沈厌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下午的会议推迟到明天,周董需要休息。告诉财务部,上个月的审计报告有问题,让他们重新做。”
秘书愣住:“什么问题?”
“第三页,固定资产折旧的计算方法不对。”沈厌终于抬头,眼神锐利,“用的是直线法,但合同规定是加速折旧。差了一百二十万,让他们解释。”
“好......好的。”秘书连忙记下,眼神更加敬畏。
门关上后,周临轻笑:“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财务报表了?”
“这三天。”沈厌合上电脑,走到床边,“闲着也是闲着,就学了点。没想到还挺有意思。”
周临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想象中我很笨?”沈厌挑眉。
“想象中你只会掀桌子。”周临笑了,接过沈厌递来的水杯,“看来我错了。”
沈厌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喝水。“周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周正华和周正明,知道你病了,开始在底下搞小动作。”沈厌的语气很平静,“他们联合了几个股东,准备在下次董事会上提出,罢免你的**董事职务。”
周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水。“理由?”
“说你年轻,经验不足,加上这次生病,证明身体不足以承担重任。”沈厌冷笑,“冠冕堂皇,但很有效。”
“确实。”周临放下水杯,“他们什么时候行动?”
“三天后,季度董事会。”沈厌看着他,“你有什么计划?”
周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但需要你配合。”
“你说。”
周临招手,沈厌凑过去。周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沈厌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周临的眼神冷下来,“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沈厌点头:“好,我来安排。”
他起身准备离开,周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阿厌,这件事做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会被彻底卷入这场战争,手上也会沾上洗不掉的脏。”
“我的手本来就不干净。”沈厌低头看着周临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但腕骨处有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疤痕,“而且,和你一起下地狱,听起来也不错。”
周临笑了,松开手:“去吧。小心点。”
沈厌走到门口,又回头:“周临,你真的不怕吗?不怕我把事情搞砸,不怕我背叛你?”
“不怕。”周临靠在床头,眼神温柔而坚定,“因为我知道,你不会。”
沈厌也笑了,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周临轻声说:
“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有千钧重量。沈厌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就赌上一切吧。他想。赌上周临的信任,赌上自己的余生,赌上这场危险游戏的所有筹码。
赢了,他们并肩站在顶峰;输了,他们携手坠入深渊。
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
***
三天后,周氏集团季度董事会。
周临准时出席,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西装笔挺,眼神锐利。他坐在主位左侧,沈厌坐在他身后,面前摊开笔记本,像个尽职的助理。
会议进行到一半,周正华果然发难。
“关于**董事的人选,我认为需要重新考虑。”他语气温和,但字字诛心,“临侄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最近的身体状况让人担忧。集团需要一个稳定、健康的领导者,而不是......”
“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病倒的年轻人?”周临接话,声音平静,“大伯说得对,健康确实很重要。”
周正华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接招,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能理解就好。所以我想提议,由正明暂时接替你,等你身体完全康复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