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的指尖在墙角那道新鲜的白色刮痕上反复摩挲。粗糙的触感下,那点微弱的红光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指尖的移动,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它太小了,小得像一粒不慎掉落的尘埃,却又固执地嵌在划痕深处,闪烁着一种冰冷、不祥的微芒。这绝不是灰尘,也不是墙漆的碎片。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点红光带来的刺痛感,远比警察冷漠的结论更尖锐地刺穿了他绝望的麻木。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空荡荡的试衣间里焦躁地踱步,目光一遍遍扫过光秃秃的墙壁、冰冷的挂钩、那块毫无秘密可言的灰色地毯。林夏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混合着新裙子的纤维味道,虚幻得令人心碎。最终,他蹲下身,用指甲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试图将那点红色从划痕里抠出来。它嵌得很紧,费了好一番功夫,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才终于将它剥离出来。
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碎钻,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在商场顶灯的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深邃、诡异的血红色,内部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又像是凝固的血液。切割面异常锋利,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徐朗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它太小,太锋利,更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更尖锐的东西上崩裂下来的碎片。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深蓝色的绒布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任何可能的窥探。他迅速将这颗小小的红钻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清醒——这不是意外,更不是林夏的“自行失踪”。有人带走了她,并且留下了痕迹。
接下来的几天,徐朗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却又被一股偏执的疯狂驱动着。他跑遍了曼谷的警察局、移民局,甚至中国大使馆,一遍遍复述着那荒谬的消失过程,展示着监控录像的截图,以及那条被遗弃的蓝白碎花裙。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程序在走,记录在案,耐心等待。官方的无能为力像一层厚厚的油污,覆盖在他日益焦灼的心上。语言障碍更是雪上加霜,他蹩脚的英语和泰语在复杂的案情描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每一次沟通都伴随着巨大的挫败感。
绝望中,他想起了出发前在网上联系过的一位当地华人导游,姓陈。陈导在邮件里热情洋溢地介绍过曼谷的风土人情,承诺提供最地道的服务。徐朗翻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号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男声:“喂?哪位?”
“陈导吗?我是徐朗,之前邮件联系过,来度蜜月的……”徐朗的声音沙哑干涩。
“哦!徐先生啊!蜜月愉快啊!找我什么事?是要包车还是订行程?”陈导的声音依旧热情。
“我妻子……不见了。”徐朗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在CentralWorld的试衣间里,就在我眼前……消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热情瞬间褪去,语气变得谨慎而低沉:“……消失了?警察怎么说?”
“他们说……是自行失踪。”徐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但我不信!我找到了这个!”他深吸一口气,将发现红钻的经过快速说了一遍。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长到徐朗几乎以为信号中断。终于,陈导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徐先生……你确定是红色的?很小的碎钻?很锋利?”
“确定!就在我手里!”徐朗急切地追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陈导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徐先生,这话我只跟你说一次,你听过就算。在曼谷……有些东西,不是我们普通人能碰的。你手里那个东西……我听说过一点风声,跟一个叫‘红钻帮’的有关系。”
“红钻帮?”徐朗的心猛地揪紧,“他们是干什么的?跟我妻子失踪有什么关系?”
“具体我也不清楚!真的!”陈导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恐惧,“我也是听一些跑黑市的朋友喝醉了提过一两句,说是一帮专门做‘特殊生意’的人,神出鬼没,下手狠辣。他们……好像专门盯着年轻漂亮的外国女人下手。据说,他们每次‘做事’,都会在现场留下点‘标记’,有时候是一点红色的粉末,有时候……就是你说的那种碎钻。警察?哼,他们要么是查不到,要么就是……不敢查,或者不想查!”
“特殊生意?标记?”徐朗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你是说……拐卖?”
“嘘!小声点!”陈导的声音带着惊惶,“徐先生,我劝你……算了吧。这种事不是你能管的。赶紧联系大使馆,想办法回国吧。那些人……惹不起的!真的会没命的!”说完,不等徐朗再问,电话就被匆匆挂断,只留下一串忙音。
“喂?喂!陈导!”徐朗对着断线的手机低吼,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嘟嘟声。陈导的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给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愤怒和决心。红钻帮!标记!特殊生意!这些词语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林夏的失踪,果然不是意外!
陈导的警告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点燃了他心中压抑的火焰。他不再指望警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侦探一样行动。他搬出了原本充满甜蜜回忆的蜜月套房,换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白天,他带着林夏的照片,在CentralWorld商场附近游荡,询问每一个可能的路人、小贩、清洁工,用手机翻译软件艰难地沟通,比划着描述林夏的样子,展示那颗红钻的照片。大多数人都茫然摇头,少数人看到红钻照片时,眼神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随即匆匆避开,讳莫如深。这种反应,更加印证了陈导的话。
夜晚,他则蜷缩在旅馆狭窄的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双眼布满血丝。他疯狂地搜索着关键词:“曼谷”、“年轻女性”、“失踪”、“试衣间”、“红钻”。起初,信息杂乱无章,充斥着旅游广告和无关新闻。但他没有放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信息的海洋里艰难掘进。
他尝试登录一些国际性的失踪人口数据库,浏览本地论坛的阴暗角落,甚至翻墙进入一些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区域。语言障碍依然是个巨大的障碍,他不得不依赖翻译软件,逐字逐句地啃着那些晦涩的泰语报道和论坛帖子。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曼谷霓虹闪烁,映在他疲惫而执拗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隐藏在某个冷门论坛深处的旧帖标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离奇!又一外籍女游客在商场试衣间内人间蒸发!》。发帖时间是十八个月前。徐朗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颤抖着手点开帖子。内容很简短,语焉不详,只提到一名澳大利亚女背包客在SiamParagon商场试衣时失踪,警方调查无果,最终以“自行离境”结案。发帖人似乎心有不甘,在评论里隐晦地提到,有清洁工在试衣间角落发现过“奇怪的红色碎屑”。
徐朗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他顺着这条线索,用尽各种搜索组合,在浩瀚的网络信息中艰难地打捞。一个名字模糊的泰国本地新闻网站角落,一条九个月前的简讯提到芭提雅某商场发生类似事件,失踪者是韩国女学生;一个旅游博客的评论区,有人提到清迈某购物中心半年前有德国女游客“在试衣间走失”;他甚至在一个英文的东南亚犯罪研究小组的加密文档里(他通过某种特殊途径获得临时访问权限),看到了更令人心惊的记录——时间跨度近两年,地点遍布曼谷、芭提雅、普吉岛、清迈等主要旅游城市,受害者无一例外是年轻的外国女性,失踪地点高度相似:商场试衣间。作案手法如出一辙:人凭空消失,现场无暴力痕迹,监控显示未离开,警方结论多为“自行失踪”或“疑似离境”。而其中有三份模糊的现场勘查报告附件里,提到了“微量不明红色晶体残留物”。
七起!
徐朗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不再仅仅是悲伤和愤怒,而是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七条鲜活的生命,七个像林夏一样年轻美好的女子,就在这光怪陆离的旅游天堂,在看似安全的试衣间里,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悄然抹去。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颗血红色的碎钻静静地躺在汗湿的掌心,在屏幕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妖异而冰冷的光芒,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只来自深渊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红钻帮……”徐朗的声音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响起,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我找到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