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齐了,咱们直接说重点,不浪费大家时间。”李凯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上周五星海计划的终审会,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张总很失望,”他转向张总,微微颔首,然后转回目光,扫过陈星,“我也很痛心。三个月的投入,公司前后投了八十多万的资源,最后交出来的是个根本跑不通的模型,在全体高管面前,让我们部门,让我们整个项目组,颜面扫地!”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痛心疾首的表情无懈可击,仿佛他真是那个最被辜负、最受损失的受害者。
陈星的心脏开始加速下沉,像是绑上了石块,直坠冰窖。他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维持着冷静。
“这个模型,到底是谁负责的?谁该为这个结果负责?”张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硬,目光如探照灯般投向陈星。
李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接话,也看向了陈星:“陈星,你是项目的数据负责人,核心模型的搭建和最终输出,是你全程跟进的,对吧?”他把“负责人”和“全程跟进”咬得很重。
“我是数据工程师,”陈星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两人的目光,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干涩,“模型的具体搭建和优化是我在做。但是,张总,李经理,最终采用的这个模型架构,是李经理在三周前的项目中期评审会上亲自指定并要求更换的。我当时提交过书面的风险评估报告,明确指出了这个新架构在数据兼容性和长期稳定性方面可能存在严重问……”
“陈星!”李凯猛地提高了音量,严厉地打断了他,脸上那层伪装的温和瞬间剥落,露出底下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隐隐的恼怒,“我们都是专业人士,职场不是学校,不需要你在这里复述过程!结果!我们现在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负责的模型跑不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上周五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我们丢尽了脸!张总昨天找我聊了很久,公司对这个结果非常、非常不满意!”
陈星感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抹杀、被强行歪曲的愤怒。他清楚地记得三周前那次会议,自己是如何据理力争,如何将那份详细列明了七条潜在风险及应对建议的报告投影出来。而李凯当时不耐烦地挥手:“小陈,你的顾虑太保守了。这个新架构是行业趋势,我们必须敢为人先。先按这个做,有问题我们随时解决,要敢于试错嘛!”那不容置疑的口吻,仿佛任何质疑都是缺乏魄力和格局的表现。
“李经理,三周前的那次会议,有会议纪要。纪要里应该明确记录了我提出的风险评估和反对意见。”陈星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早已被处理过。
“会议记录?”李凯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明显怜悯和讥诮的笑容,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搅蛮缠。“陈星,你怎么还是这么学生气?公司运营看的是产出,是结果!不是那些纸上谈兵的过程记录!而且,”他语气一转,变得斩钉截铁,“你说的那份所谓的正式风险评估报告,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是不是记错了?”
从来没有收到过?
陈星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当场。三周前……发邮件的时候……李凯的秘书王婷确实私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李经理说这种内部技术讨论,细节问题不用走正式邮件流程,免得留痕太多被其他部门抓小辫子。你微信发我一下,我转告他就行。”王婷当时表情自然,甚至带着点“我是为你省事”的善意。他那时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心想有微信记录也算凭证,加上连日加班头脑昏沉,便没再坚持。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建议”,一个利用信任和松懈设下的陷阱!所谓的“不留痕”,是为了今天能毫无负担地把“无风险评估”、“未提出异议”的帽子扣死在他头上!陈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膜嗡嗡作响,是愤怒,更是被算计后的冰凉彻骨。职场PUA?不,这比PUA更恶劣,这是**裸的构陷!是精心策划的甩锅!
“好了,”张总似乎对这场“责任辨析”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需要的“责任定位”已经清晰。他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细节不必再纠缠。基于项目结果,公司决定,‘星海计划’项目组即日起解散,相关资源重新分配。至于人员调整——”他的目光转向了始终像影子一样**记录的HR王莉。
王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即将宣布的只是最寻常的日程安排。她看向陈星,用那种训练有素的、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开口:“陈星,基于‘星海计划’项目的最终失败结果,以及你个人在本项目中的绩效表现,公司经研究决定,依据相关规章制度,与你解除劳动合同。”
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被她从文件夹中取出,平稳地推到陈星面前的桌面上。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加粗标题——《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在会议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着刺眼而冷漠的光。
“根据《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公司会依法支付经济补偿金,也就是N+1,你司龄三年,合计是四个月工资。”王莉的声音像在朗读一份与她无关的产品说明书,“此外,基于公司对你过往三年辛勤工作的认可,以及人文关怀考虑,公司额外给予两个月工资作为离职补贴。总计是六个月薪资。如果你今天签字确认,补偿金和补贴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支付到你的工资账户。签字后,今天就是你正式离职的日子,后续离职手续,包括门禁卡、工作电脑、保密协议复核等,会有专人协助你办理。”
一次性抛出条件,看似“优厚”(加了两个月“补贴”),实则快刀斩乱麻,不留喘息空间。这是标准的HR谈判策略,用看似合理的补偿包裹住单方面解雇的事实,并暗示“公司仁至义尽,你最好见好就收”。
陈星的大脑一片轰鸣,各种声音和画面碎片般冲撞:深夜空荡的办公室、李凯画下的大饼、母亲发来的排骨汤信息、王婷那句“微信发我就行”……最终汇聚成一片冰冷的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飘忽:“只有我吗?项目组的其他人……”
“项目组其他成员,公司会根据他们的专业能力和过往绩效,妥善安排到其他合适的岗位。”李凯接过了话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感,“公司一向珍惜人才。但是陈星,你的技术方向……嗯,可能和我们部门未来的战略规划,确实不太匹配了。这也是为你的长远发展考虑。”
不太匹配。多冠冕堂皇又无可指摘的理由啊。不是能力不足导致项目失败,而是“战略调整”、“方向不匹配”。公司给了体面,你若不接,就是不识抬举,就是胡搅蛮缠。
陈星盯着眼前那份协议书,没有去翻。他知道里面离职原因一栏,一定会写着诸如“经双方友好协商,因个人职业发展规划原因解除”之类的话。他们不会留下“不能胜任”或“重大过失”的把柄。
“我能……考虑一下吗?”他听到自己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软弱,而是震惊和愤怒交织下的生理反应。
王莉看了一眼腕表,动作精准而带有暗示性:“可以。给你一小时时间。一小时后,无论签字与否,请带着协议到我办公室。如果签字,流程立刻启动;如果不签……”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却隐含压力,“那我们可能需要启动其他协商程序。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做出对双方都最有效率的选择。”
会议结束。从陈星进来到离开,不到二十分钟。一场针对他个人的“审判”和“处决”,高效、冷酷、程式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