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冷雨夜等纸休书所有人都在等沈厌向我退婚。他恨我设计嫁给他,三年冷嘲热讽,
我早学会低头装乖。直到车祸失忆,我睁眼茫然问:“您是谁?
”沈厌手中的病历单忽然落地。当晚他跪在病床前,
指尖发颤吻我手背:“我是你丈夫…我们很相爱。”后来记忆恢复,
我看着他为我学做饭烫伤的疤,突然不想拆穿这个谎言。南城的雨总是来得不讲道理。
下午时天色还只是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天际线,到了黄昏下班时分,
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将玻璃窗冲刷得模糊不清。
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林岁晚站在盛悦集团总部大楼高层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微微蹙眉,却没有放下。她需要这点清醒,哪怕带着不适。
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过于平静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下面,
是怎样的疲乏与紧绷。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里面隐约传出沈厌低沉而不带什么温度的声音,正在听市场部的季度汇报。
即使隔着一道厚重的实木门,那声音里的压迫感似乎也能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她是沈厌的秘书,也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了她整整三年。
当初那场带着算计和强迫性质的联姻,是她父亲濒临破产的公司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沈厌完美人生里一道显眼的、被迫接受的瑕疵。他厌恶这场婚姻,厌恶她的“心机”,
这从来不是秘密。所以这三年来,她在盛悦,在他身边,活得像个透明又醒目的笑话。
工作不能出丝毫差错,否则便是“能力配不上位置”;言行必须谨小慎微,
否则就是“别以为有身份就可以特殊”。她学会了在他冰冷的注视下迅速整理好所有文件,
学会了他皱眉时立刻调整汇报的措辞,学会了他深夜应酬归来时,
沉默地准备好醒酒茶和干净的衣物,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客房。所有人都知道,
沈总厌弃他这位太太。所有人也都在等,等沈厌彻底失去耐心,将那纸离婚协议甩到她脸上,
或者,用更凌厉的手段,将她和她那摇摇欲坠的家族,一起清扫出门。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林岁晚垂下眼,看了看腕表。快七点了。沈厌今天没有额外的应酬,
但也没有交代是否回家吃饭。她拿起内部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还是拨通了内线。
“沈总,”她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需要为您准备晚餐吗?”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雨水更冷:“不必。”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单调地响着。林岁晚放下听筒,没什么意外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挎包,雨伞,
车钥匙。她开一辆很普通的白色轿车,是结婚时沈家“配置”的,不算显眼,
符合她“安分”的定位。电梯一路下行,轿厢镜面映出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地下车库空旷阴冷,脚步声带着回响。找到自己的车,解锁,坐进去。
车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皮革气味。她没有立刻发动,只是靠在椅背上,轻轻吁出一口气。
每天只有在这完全独处的、短暂的空隙里,她才能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疲惫。
2刹车失灵致命车祸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开前挡风玻璃上不断淌下的雨水。
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在雨雾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她开得很慢,
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明天早会需要的资料还没最终确认,
一会儿是父亲下午发来的短信,言语间又是关于**的欲言又止。
沈厌冷漠的脸时不时跳出来,像背景板一样定格在所有思绪的深处。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沈厌的特助周铭发来的消息:“林秘书,
沈总让我转告,他晚上去‘景苑’。”景苑。那是沈厌常去的一处私人公寓,
她从未被允许踏入过。意思很明白,他不回那个所谓的“家”。林岁晚扯了扯嘴角,
连一个嘲讽的弧度都懒得弯起。早就习惯了。她腾出一只手,简短地回了个“收到”。
雨越下越大,倾盆一般泼洒下来,即使将雨刮器开到最快,视野也依然模糊。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绿灯刚开始闪烁。她下意识踩了踩刹车,想减缓车速,
脚下传来的感觉却有些异样——刹车似乎比平时软了一些?她心头一跳,用力再踩,
轮胎划过湿滑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嘶响,减速的效果却微乎其微。黄灯亮了。侧面,
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型货车正加速驶来,庞大的车身在雨幕中像一头模糊的巨兽。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林岁晚瞳孔紧缩,猛打方向盘试图避让,同时将刹车踩到底!
尖锐的摩擦声刺破雨夜,白色的轿车失控地打横,
车头不可避免地朝着货车庞大的侧面撞去——“砰——!!!”震耳欲聋的巨响。
金属扭曲、玻璃爆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天旋地转。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袭来,
安全带死死勒进肩膀和胸口,剧痛炸开。额角不知撞上了哪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
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世界在刹那间被切割成无数飞溅的碎片,又被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
3失忆醒来他是谁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里,似乎有尖锐的鸣笛声,嘈杂的人声,
还有冰冷刺骨的雨水,打在已经失去知觉的脸上。……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
意识像沉在深水下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上浮。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边有嗡嗡的杂音,
还有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的说话声。“……脑震荡,额角外伤缝了七针,左侧肋骨骨裂,
多处软组织挫伤……没有生命危险,但脑部受到撞击,有血肿压迫,
需要观察是否影响功能区……记忆方面,暂时无法评估……”谁在说谎?记忆?什么记忆?
林岁晚费力地想要捕捉那些飘忽的字眼,但思维滞涩得像生锈的齿轮。全身都在疼,
尤其是头,一阵阵钝痛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打。又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她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视线渐渐聚焦,旁边是冰冷的输液架,
透明的管子连着自己的手背。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窗外沉沉的夜色,
和玻璃上凝结的水珠。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很安静,
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嘀嗒声。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床尾的那个人。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只价格不菲的机械表。
他背对着窗户,室内的光线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让他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里,
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的重量。他手里似乎捏着几张纸,是病历吗?四目相对。
男人的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林岁晚茫然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像被水洗过又曝晒过的沙滩,干燥,空旷,什么都没有。这个男人很英俊,气质凛然,
甚至有种隐约的熟悉感,可她搜肠刮肚,想不起任何关于他的信息。他是谁?医生?
还是……警察?喉咙干得发疼,她吞咽了一下,牵动了额角的伤口,
细微的刺痛让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带着明显困惑的声音,
在过于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您……是谁?”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
男人捏着病历单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骤然泛起用力的白痕。“哗啦”一声轻响。
那几张薄薄的纸,从他指间滑脱,飘散着,落在了光洁冰凉的地板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窗外的雨声似乎远去了,仪器的嘀嗒声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对面男人骤然变得异常深沉的目光,和她自己空洞的心跳。他站在那里,
像一尊突然被风雪侵袭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
泄露了某种激烈翻涌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太汹涌,以至于林岁晚失忆后空白一片的心湖,
都被投下了一颗巨石,荡开不安的涟漪。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奇怪?良久,
或者只是一瞬,男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甚至在触碰纸页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将病历单仔细地折好,
握在手里,然后一步步走近床边。随着他的靠近,那张脸在灯光下逐渐清晰。眉骨很高,
鼻梁挺直,薄唇习惯性地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是一张极为出色,也极为冷峻的脸。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盛着冰霜或讥诮的深邃眼眸里,翻腾着林岁晚完全陌生的惊涛骇浪。
震惊、无措、某种剧烈的挣扎,
还有一丝……她绝不可能在沈厌眼中看到的、类似痛楚的东西?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缠着纱布的额角,
移到她茫然的眼睛,再移到她干裂的嘴唇。林岁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下意识地想躲开视线,却又不知该看向哪里。她试着想坐起来一点,
但肋部和额头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又跌了回去。“别动。”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你受伤了,需要躺着。
”这声音……也有点熟悉。可还是想不起。“我……”林岁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犹豫着,
“我们认识吗?请问,你是谁?我……我又是谁?我怎么了?”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伴随着隐隐的头疼和心底不断扩大的惶恐。男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握住病历单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双眼睛死死锁住她,
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林岁晚的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
只有纯然的迷茫、脆弱,以及对他这个“陌生人”的些许戒备。这不是装的。
沈厌在商海沉浮多年,练就了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的婚姻,不记得过去三年所有冰冷的对峙、无声的硝烟,
不记得那些刻骨的厌恶与……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漫长而无望的隐忍。
一个荒诞又极具诱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他全部的心神。
病房里落针可闻。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敲打着窗棂。
沈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进入胸腔,带着消毒水的冰冷,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灼热。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放在被子外、扎着输液针的手,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顿住了。
最终,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病历单,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然后,
他迎着她茫然无措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颤抖:“我是沈厌。”他停顿了一秒,
目光掠过她额角的纱布,心脏像是被那只顿住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
但他强迫自己继续下去,
将这个骤然降临的、不容反悔的“事实”钉入她的认知:“你的丈夫。
”“我们……”他的嗓音哽了一下,随即被更坚定的气流冲破,“我们很相爱。
”“……”林岁晚彻底怔住了。丈夫?相爱?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天方夜谭,
强行塞进她空荡荡的记忆里。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自称是她丈夫的英俊男人,
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玩笑或谎言的痕迹。可他看起来那么认真,眼神深不见底,
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唯独没有戏谑。心口某个地方,莫名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很微弱,却无法忽视。仿佛有根尘封已久的弦,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不经意地拨动了。
但更多的是荒谬和无所适从。她对他没有半点亲近感,甚至在他过于专注的凝视下,
本能地感到一丝压力与想要退缩的陌生。“相爱……?”她无意识地重复,声音轻得像呓语。
这怎么可能呢?如果真的很相爱,为什么她看着他,心里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还有隐约的……怕?那种怕并非源于眼前的情景,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身体残留的记忆?
沈厌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惶惑和疏离。那细微的排斥像一根针,
刺在他刚刚筑起的、摇摇欲坠的沙堡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向前倾身,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刚才在外面大概抽了不少烟),瞬间侵占了她的呼吸。“是。
”他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目光紧紧攫住她,不让她有丝毫躲闪的余地,
“我们结婚三年了,岁晚。”“岁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缠绕在舌尖,
有种别样的缱绻,与他冷硬的外表截然不同,“你叫林岁晚。是我的妻子。”林岁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又很陌生。“我……出了车祸?
”她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的手腕,还有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嗯。
”沈厌的视线随着她的目光移动,落在那些伤痕上,眸色暗沉了几分,“车子刹车出了问题。
意外。”他言简意赅,没有提及任何可能引发她不安的细节,比如那场婚姻的起源,
比如他们之间真实的状况。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医生说你头部受到撞击,有血块压迫,
可能导致暂时性失忆。”他继续说着,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无需担忧的事实,
“别怕,会好的。现在,你只需要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掌控感和安抚意味,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林岁晚听着,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丈夫,车祸,失忆,相爱……信息量太大,
冲击着她脆弱不堪的神经。额角的疼痛又隐隐传来,她忍不住蹙起眉,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头疼?”沈厌立刻察觉,声音压低,
那丝紧绷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睁眼。太乱了,
她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缓解这恼人的疼痛。沈厌站起身,走到床头,按下了呼叫铃。
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心。很快,护士进来,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
调整了点滴的速度,又询问了几句。沈厌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的存在感太强,
即使不说话,也让人无法忽视。护士似乎有些紧张,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等护士离开,
病房里再度剩下他们两人。沈厌重新坐回椅子上,没有再试图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剧烈的震动和挣扎,而是沉淀下来,
变成一种深沉的、专注的凝视,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境。林岁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这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但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很快占了上风,药物的作用也开始显现。
她的意识再次变得昏沉,在一片空白的迷雾和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沉入睡眠。
模糊的视线最后看到的,是沈厌依旧坐在椅子里,背脊挺直,
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默,轮廓分明,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夜色浓稠如墨,彻底吞没了雨声。
林岁晚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光怪陆离,却又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片段。
只有一种沉闷的、无法挣脱的压抑感如影随形。再次有意识时,不知道是深夜几点。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她慢慢睁开眼,适应着昏暗,然后,
整个人僵住了。床边的地板上,沈厌……跪在那里。是的,跪着。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
前额轻轻抵在铺着洁白床单的床沿,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
指节泛白。他闭着眼睛,眉心紧锁,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那张总是冷峻的、不容侵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某种近乎脆弱的疲惫,还有深深的后怕。
林岁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她一动不敢动,
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这个男人……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跪在这里?
他们不是“很相爱”吗?相爱的人,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痛苦、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神情?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沈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身体微微一震,蓦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他的眼里没有了最初的惊涛骇浪,也没有了后来的深沉审视,
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烧灼般的浓烈情绪,还有一丝被她撞破狼狈的仓惶。
但那仓皇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执拗覆盖。他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微微干裂的嘴唇,
极其轻柔地、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印在了她的手背上。那是一个吻。虔诚得近乎卑微,
灼热得烫人。林岁晚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手背上传来陌生而滚烫的触感,
直直烫进她空洞的心底。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她茫然的眼底,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在向命运宣告什么的力量:“岁晚,”他唤她,
每个字都用力得像从肺腑中挤出,“我是你丈夫。”“我们很相爱。”“所以,快点好起来。
”“……”林岁晚彻底失语。所有的疑惑、不安、荒谬感,
在这个深夜病床前卑微的跪姿和那个颤抖的吻之下,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几乎要将她也一同点燃的笃定,大脑一片空白。
好像……哪里不对。可是,如果他不是她的丈夫,不是相爱的人,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做出这样的举动?虚弱和混乱最终压倒了一切。她抽不回自己的手,也说不出任何话,
只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的注视下,慌乱地、不知所措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闭上眼睛,就能将这个男人,连同他带来的这片全然陌生又惊心动魄的世界,
暂时隔绝在外。沈厌没有再动作。他就那样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静静地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陷入沉睡。
窗外,南城漫长的夜雨,终于停了。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黎明将至。而病房内,
一个始于惊惶与妄念的谎言,随着那颤抖的吻和斩钉截铁的宣告,悄然扎下了根。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一夜之后,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林岁晚不知道,当她再次醒来,
面对这个自称与她“很相爱”的丈夫,以及即将展开的、全然陌生的“婚后生活”,
她该如何自处。沈厌也不知道,这个被他亲手编织的、密不透风的温柔牢笼,最终网住的,
究竟会是虚假的慰藉,还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风暴。但此刻,
他只想紧紧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可能”,哪怕是用谎言砌成。
4谎言织就温柔牢笼他跪在晨光熹微前最深的黑暗里,如同一个虔诚而偏执的信徒,
守着他刚刚窃取来的,易碎的神迹。林岁晚搬回了那栋位于城西半山的别墅。
车子驶入雕花铁门时,她有些怔忪。宽阔的车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名贵的乔木,
远处的主楼是一栋线条利落的三层现代风格建筑,灰白色调,
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清冷而洁净。很漂亮,也很……陌生。
她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里的片段。沈厌亲自开车。他开得很稳,比平时慢了许多,
目光时不时从后视镜瞥向后座的她。她靠在那里,额角的纱布还没拆,脸色苍白,
安静地望着窗外。那种疏离的、空白的神情,像一根细线,时不时扯一下他的心,
带来细密的疼和更多无法言说的情绪。“到家了。”他停下车,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
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家?林岁晚扶着车门把手,动作有些迟缓。这个词对她来说轻飘飘的,
没有分量,也没有温度。沈厌伸出手,似乎想扶她,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稳妥。
林岁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确实需要借力,
额角和肋骨的疼痛还在持续。走进客厅,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空旷的冷感。挑高的空间,
巨大的落地窗,昂贵却显得疏离的家具,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干净得一尘不染,
也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反而更凸显了这里缺乏人气的本质。林岁晚的目光扫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
扫过壁炉上方那幅她看不懂的抽象画,扫过沙发上摆放得如同展品一样的靠枕。
没有她的痕迹。或者说,几乎没有“人”长期生活的痕迹。这更像一个精致的样品间,
或者一个高级酒店套房。“你的房间在楼上,”沈厌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
带着些许回音,“我带你上去。”他领着她走上旋转楼梯。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扶着扶手,
走得很慢。沈厌走在她侧前方半步,始终留意着她的速度,没有催促。二楼走廊的尽头,
是一间朝南的卧室。门推开,里面是同样的风格,简约到近乎性冷淡。一张宽大的床,
同色系的衣柜,梳妆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瓶未拆封的护肤品。窗帘是厚重的遮光材质,
此刻被束在两侧,窗外是延伸出去的山景,绿意葱茏。“这里……”林岁晚迟疑地开口,
“是我平时住的?”沈厌的喉结动了动。“嗯。”他应道,目光快速掠过房间,补充了一句,
“你之前说喜欢清净,所以布置得简单。”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
却无法驱散林岁晚心头那缕异样感。她走向衣柜,拉开。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
款式大多保守,颜色素淡,有几件甚至还没拆标签。不像一个年轻女主人长期居住的衣柜。
她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抚过一件丝质睡衣的袖口。触感冰凉。“你先休息,
”沈厌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刻意的柔和,“医生说你需要静养。我让陈姨炖了汤,
一会儿送上来。她是家里的帮佣,在这里做了很多年。”他顿了顿,
“你……以前和她相处得很好。”以前。又是她毫无印象的“以前”。林岁晚点了点头,
在床沿坐下。床垫柔软,却让她有种无处着力的漂浮感。沈厌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的瞬间,林岁晚才觉得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独自待在这个陌生又空旷的房间,那阵被强行压下的惶惑再度涌上。她环顾四周,
试图找到一点能唤起熟悉感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照片,一本常看的书。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一成不变的、安静的绿意。接下来的几天,
沈厌的“扮演”进入了某种极致而笨拙的状态。他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和工作,
大部分时间待在别墅里。早上,他会敲门进来,问她睡得如何,疼不疼。
他的问候总是带着点生硬,像是照着剧本念台词,但眼神里的关切又似乎是真的。
林岁晚的饮食被严格监管。陈姨端上来的汤品、粥点、菜肴,
据说都是按照“她以前的口味”和医生的嘱咐准备的。味道不差,但她吃着,
总觉得隔了一层。沈厌有时会陪她一起吃。长长的餐桌,两人分坐两端,距离遥远。
他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动作略显僵硬。“你尝尝这个,
”他会说,“你……以前喜欢的。”林岁晚夹起那块清蒸鱼,放入口中。鱼肉鲜嫩,
调味清淡。她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顺从地点头:“嗯,好吃。
”沈厌看着她平静接受的样子,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的什么,像是松了口气,
又像是更深的不安。他开始尝试亲自做一些事情。那天下午,林岁晚午睡醒来,
听到楼下厨房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她慢慢走下楼梯,靠近厨房门口。透过玻璃门,
她看到沈厌高大的身影站在料理台前,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只是袖子挽到了肘部,
显得有些违和。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是食谱,而他正对着灶台上一只砂锅,
眉头紧锁,如临大敌。陈姨一脸焦急地站在旁边,想插手又不敢的样子:“先生,
还是我来吧,这火候……”“不用。”沈厌的声音短促,目光紧紧盯着砂锅盖沿冒出的蒸汽。
林岁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沈厌伸手去端砂锅的耳朵,
大概是想看看里面的粥熬得如何。砂锅很烫,他显然预估不足,手指刚碰上就猛地一缩,
砂锅盖子被带得歪了一下,滚烫的蒸汽扑出,他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先生!”陈姨惊呼。
沈厌却只是快速将手背到身后,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沉声道:“没事。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砂锅,用另一只手拿过毛巾垫着,小心地将盖子掀开一点,
看了看里面翻滚的米粥。林岁晚的心,莫名地跟着那蒸汽扑出的瞬间,轻轻揪了一下。
晚饭时,桌上多了一碗熬得绵软香滑的鸡丝粥,和她平时喝的略有不同,香气更浓郁一些。
沈厌将粥推到她面前,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尝尝。”林岁晚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温度适中,味道鲜美,米粒几乎化开,鸡丝细嫩。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沈厌随意放在桌边的手上。他今天穿了件长袖家居服,袖口遮住了手背。
但她记得下午看到的那片刺目的红。“好喝。”她说,声音很轻。沈厌“嗯”了一声,
移开了视线,端起自己的水杯。耳朵尖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夜里,
林岁晚因为肋骨的隐痛睡得不太踏实。半梦半醒间,听到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顿,
片刻后又缓缓远去。她知道是谁。这几天,他常常如此,像一个不安的守卫,在她门外徘徊。
白天,沈厌会试图找些话题。他告诉她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是她“最喜欢”的,
秋天叶子黄了很美;说书房靠窗的那个位置阳光最好,
她“以前”总爱在那里看书;他甚至翻出过一本相册——里面大多是风景照或他的单人照,
仅有几张他们的合照,看起来也像是公开场合的应酬留影,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他指着其中一张在某次慈善晚宴上的合影,照片里她穿着礼服,微笑着,
手轻轻挽着他的臂弯。他说:“看,那天你穿了这条裙子,很漂亮。
”林岁晚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得体、眼神却似乎有些空洞的自己,
又看看身边此刻正专注“回忆”的沈厌,心里那团迷雾越来越浓。
照片里的“她”和现在的他,讲述里的“过去”和眼前感受到的“现在”,
总有些地方对不上。他的体贴无微不至,却又带着一种绷紧的、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仿佛在呵护一件极易碎裂的琉璃器皿。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
偶尔会流露出某种近乎贪恋的专注,但在她回望时,又迅速掩去,换上平静的温和。
这种矛盾,比完全的陌生更让她无所适从。一天下午,天气晴好。
沈厌陪她在花园的玻璃暖房里坐着。暖房里养着不少绿植,生机勃勃,比主屋多了些活气。
林岁晚看着一只蝴蝶在鹤望兰的花间蹁跹,忽然轻声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沈厌正在给她剥橙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橙皮清新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一次商业合作,”他没有看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声音平稳,
“你父亲的公司和盛悦有项目往来。后来……在一些场合常见面。”“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沈厌将剥好的一瓣橙子递给她,指尖莹润,沾着一点汁水,
“我觉得你……很特别。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深邃,
“追你花了点时间。后来,我们就结婚了。”很特别的。追她花了点时间。
林岁晚咀嚼着这几个字。听起来像一段正常而美好的恋爱开端。
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丝毫甜蜜的共鸣?反而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我脾气好吗?
”她接过橙子,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沈厌沉默了片刻。“……挺好的。”他说,
然后补充,“有时候有点倔。”这个补充,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亲昵的无奈口吻,
像在描述一个可爱的小缺点。林岁晚低下头,看着手中金黄的橙肉。倔?
她想象不出自己“倔”是什么样子。失忆后的她,更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被动地接受着一切安排。“那……我们吵过架吗?”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直接看向他。
沈厌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暖房里的阳光很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却照不透他眼底瞬间掠过的阴影。他避开了她的视线,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动作有些慢。
“很少。”他最终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算有,也是小事。”他停了一下,
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笃定,“夫妻之间,哪有完全不拌嘴的。
但我们都明白,彼此最重要。”彼此最重要。林岁晚没有再问。她将橙子送入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逐渐蔓延开来的凉意。他的回答天衣无缝,
他的表现无可挑剔。可正是这种无可挑剔,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虚假。
好像有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在他们之间。她看得见他,触得到他营造的温暖,
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那个核心。而玻璃的那一边,沈厌的眼神,
偶尔会泄露出一丝她无法理解的痛苦和挣扎,仿佛他正戴着沉重的镣铐,
在刀尖上跳着一支名为“恩爱”的舞蹈。夜里,她又开始做梦。不再是完全的空白,
而是有一些模糊闪动的光影碎片。冰冷的长廊,紧闭的房门,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
还有无尽的、仿佛能将人淹没的寂静。她在梦中感到窒息般的孤独和委屈,醒来时,
眼角有些湿意,心口沉甸甸地发闷。她坐起身,抱着膝盖,在黑暗中茫然四顾。
这个华丽的房间,这个温柔的“丈夫”,
这个被精心描绘的“相爱”过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可为什么,她只觉得越来越冷,
越来越怕?怕这看似牢不可破的温柔,其实只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泡沫。
怕自己空白的记忆深处,锁着某些她不敢触碰、而沈厌竭力掩盖的东西。床头柜上,
放着一杯沈厌睡前叮嘱她喝掉的温水。她伸手去拿,指尖冰凉。玻璃杯壁上,
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极了那个雨夜,车窗上流淌的、冰冷的雨水。
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的假象下,缓慢流淌。林岁晚额角的纱布拆掉了,
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医生说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肋骨的疼痛也逐渐减轻,
可以不用总待在床上。她开始在别墅里走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