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在剧烈地晃动,画面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抹布,时不时还伴随着刺耳的电流麦噪响。
直播间里那五六十个观众,看到的只有漫天飞舞的白色噪点,还有偶尔闪过的一角冲锋衣。
“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听着像个破风箱。
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凉薄劲儿。
【一生平安】:主播?人呢?怎么没声了?
【键盘侠之王】:散了吧散了吧,我就说是剧本。估计这时候正躲在哪个暖气房里吃火锅呢,这风声一听就是合成音效。
【只有我最摇摆】:坐等吃席。这风雪量,要是真在昆仑山,不出半小时就得失温,这会儿估计已经硬了。
“吃席?那你们恐怕还得再饿一会儿。”
一只冻得发紫的手突然伸到镜头前,胡乱抹了一把覆盖在镜头上的冰碴。
林启那张胡子拉碴、满是风霜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他的睫毛上结满了白色的冰晶,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狂风扯碎。
他并没有在那所谓的“暖气房”里,而是在没过膝盖的深雪中艰难跋涉。
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拖着百斤重的铅块。
“看见了吗?这就是死亡谷的欢迎仪式。”
林启把摄像头转向四周。
天地间一片混沌,除了白,还是白。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扎。能见度不足五米,前后左右都分不清,这种极致的荒凉感,是任何特效都做不出来的。
刚才还在叫嚣的【键盘侠之王】沉默了几秒,发了一句:【**,玩真的?这背景要是P的,我倒立洗头。】
林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指南针。
“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镜头对准指南针。
表盘里的磁针并没有指向南方,而是像磕了药一样疯狂旋转,转速快得几乎要飞出来。
“这就是昆仑死亡谷的磁异常。在这里,所有的导航设备都是废铁。一旦迷路,就是死路一条。”
林启的声音虽然还在强撑着调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能正在急速流失。
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服能抵御的,它像是一种魔法攻击,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突然,林启眼前猛地花了一下。
视网膜上并没有出现熟悉的雪景,而是突兀地闪过几行淡蓝色的乱码。就像是老旧电视机信号接触不良时的雪花屏,带着一丝诡异的电流感。
他用力甩了甩头,闭上眼狠狠揉了揉眼眶。
“妈的,这才进来多久,就雪盲了?”
林启心里咯噔一下。在雪山上,雪盲症比遇到狼群还可怕。一旦眼睛瞎了,哪怕救援队就在百米开外,你也只能等死。
再次睁眼时,那些乱码消失了,只剩下漫天的大雪。
他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神经过敏。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绊了一下。林启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倒,狠狠摔进了雪窝子里。
“咳咳……真倒霉。”
直播间里瞬间刷过一片“哈哈哈”和“主播一路走好”。
林启骂骂咧咧地撑起身体,想要把绊倒他的东西挖出来泄愤。他戴着手套的手在雪地里刨了两下,指尖触碰到了一根冰冷、坚硬且粗糙的物体。
不是石头。
他用力一拽,积雪坍塌,那东西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根骨头。
确切地说,是一根还挂着暗红色冻肉的肋骨。
但这骨头……是不是太大了点?
林启愣住了,甚至忘记了从雪地上爬起来。这根肋骨足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弯曲的弧度像是一把巨大的弯刀,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
他把镜头怼了上去。
“兄弟们,帮我掌掌眼。这特么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直播间里原本嘲讽的氛围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后弹幕激增。
【生物狗】:**?这骨量……牦牛也没这么大吧?
【键盘侠之王】:道具组上线了?这肯定是塑料泡沫做的,旁边还抹了猪血吧,真下本钱。
【我不信邪】:楼上的别杠,你看那个断面,骨髓都冻成冰渣了,塑料能做出这种质感?
林启摘下手套,伸手摸了摸骨头上的残肉。
硬得像铁,但那种腥膻味直冲天灵盖,绝对是刚死没多久的生物。
“这不是道具。”
林启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昆仑山现有的动物图鉴,“牦牛的肋骨没这么粗,棕熊的骨架没这么长。这玩意儿……怎么看着像大象?”
可昆仑山这种极寒之地,哪来的大象?
“而且,你们看这个咬痕。”
林启指着骨头断裂处那几个恐怖的齿印,声音有些发颤,“能一口咬断这种骨头的捕食者,嘴得多大?”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脊梁骨,比风雪还要冷。
这死亡谷里,除了狼和熊,还有别的东西。
而且是大家伙。
“主播快跑!这里不对劲!”
“别播了,保命要紧!”
弹幕里终于有人开始慌了,那种透过屏幕传递过来的真实恐惧感,让所有人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林启咽了口唾沫,正准备站起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突然,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乌云遮日的渐变暗,而是像有人突然拉掉了电闸,整个世界在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原本还是正午的漫天风雪,此刻却像是黄昏已至。
风停了。
就在那一瞬间,呼啸的狂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天地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林启那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耳膜边炸响。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从头顶降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仿佛空气被瞬间抽干。
“怎么回事?日全食?”
林启慌乱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光源。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也最恐怖的画面。
手中的直播支架“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镜头斜斜地对着天空,将那令人颤栗的一幕忠实地传遍了网络。
那根本不是什么乌云。
也不是日食。
那是一片连绵无尽的阴影,正缓缓地、无声地从云层上方压下来,遮蔽了所有的天光。
那阴影还在缓慢地起伏,伴随着一种低沉到人类听觉极限之外的嗡鸣声,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微微颤抖。
林启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指向那片压塌了苍穹的黑暗,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那……那不是乌云!”
“那是活的!它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