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药汤子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了我整整两年。我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指尖摸索着墙面,试图找到那杯王宗楠让下人送来的温水。三年前那场大火,
为了把他从火海里拖出来,我被横梁砸中脊背,双眼被浓烟熏瞎。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
却是抓着我妹妹沈芊芊的手,温柔地问:“芊芊,是不是你救了我?辛苦你了。
”沈芊芊娇弱地靠在他怀里,眼底的得意却透过空气,刺得我心口发疼。她没否认,
只是轻声说:“宗楠,只要你没事就好,我这点伤不算什么。”从此,
我成了那个多余的、妄图攀附的骗子。1.王宗楠恨我,恨我“伪造救他的假象”,
恨我“纠缠不清”,恨我脏了他和沈芊芊的眼。他把我关在空荡荡的宅子里,
名义上是养着我,实则是无尽的折磨。下人看他的脸色行事,对我冷嘲热讽,饭常常是凉的,
药也时常被克扣。他偶尔过来,语气里的厌恶像冰碴子,砸在我心上。“芊芊那么柔弱,
为了救我差点没命,你怎么敢拿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就想绑住我?”我想解释,想告诉他,
那场火里,是我用身体挡住了掉落的火星,是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他拖出去,
是我因此永远失去了光明,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可每次话到嘴边,
都被他冰冷的眼神打断:“闭嘴,别用你那肮脏的嘴,玷污芊芊。”日复一日,
希望被一点点磨碎,心也从滚烫变得冰凉。我看不见阳光,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听见他对沈芊芊的温柔叮嘱,听见他提起我时的嗤之以鼻。原来,我赌上半条命换来的,
从来都不是感激,而是他彻头彻尾的厌恶和猜忌。心死的那天,下着大雨。
宅子里的佣人都被沈芊芊叫走了,狭小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摸索着走到后院,
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耳边是哗哗的雨声。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解脱。侯府的后院,
有一个湖,湖中种着荷花,据说是王宗楠为了哄沈芊芊开心种的。我顺着湿滑的栏杆,
假装失足坠落。身体下坠的瞬间,我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没有真的摔死。
早在半个月前,我就联系了曾经受过我家恩惠的神医,让他在湖水连通的护城河中接应我。
那场“意外”,不过是我精心策划的死遁,是我逃离这场地狱的唯一办法。2.三年后。
皇宫中晚宴上,我穿着云白锦缎,长发挽起,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双眼早已恢复清明,
眼底是历经世事的平静与疏离。经过三年的治疗和苦学,我不仅恢复了视力,
更继承了神医的衣钵,成了江湖享有盛名的第二代神医,代号“知微”。当皇上向我敬酒,
谢我巧施银针救下皇后时,台下众人都在惊叹,我不仅医术高超,容貌更是倾城。只是,
宫宴结束,我刚辞别了送我出宫的公公,手腕就被一只滚烫而颤抖的手死死攥住。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偏执和慌乱。
我抬眼,撞进王宗楠猩红的眼眸里。他瘦了很多,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也冒了出来,
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矜贵冷傲,只剩下一种近乎疯魔的急切。他死死盯着我,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知微?是你对不对?你没死,你根本没死!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我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动作优雅,
指尖轻轻拂过被他攥过的地方,像是在拂去什么脏东西。然后,我对着他,
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声音清晰而平静,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小侯爷,
你认错人了。”王宗楠却像是没听见,猛地上前一步,又想抓住我的手,
眼底的悔恨几乎要溢出来:“我没认错!你的眼睛,你的声音,我就算化成灰也认得!知微,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误会了你,是沈芊芊骗了我!你回来好不好?
我什么都给你,我的家产,我的命,都给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到了尘埃里,
与当年那个对我冷言冷语、百般折磨的王宗楠,判若两人。我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恨,也没有怜悯。那些被折磨的日夜,那些心死的瞬间,
早已在三年的时间里,沉淀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往。我微微歪头,嘴角的笑意不变,
语气却冷得像冰:“小侯爷,”顿了顿,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死人,是不会回头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他一眼。身后,是王宗楠绝望的嘶吼,是周围人的哗然,
而我,只觉得一身轻松。王宗楠,你欠我的,我不稀罕要了。但你记住,
从我“死”的那天起,沈知微,就已经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了。3.我坐上马车,
车夫平稳扬鞭,马车缓缓驶离皇宫。窗外灯火流转,京城繁华依旧,却再也与我无关。
我以为,宫门口那一幕,便是我与王宗楠最后的交集。我以为,他纵然疯魔,
也该懂得“死人不回头”的道理。可我低估了他的偏执,也低估了他迟来三年的悔恨。
原来当年我“死后”第二日,整个京城便炸开了锅。流言像潮水一般,席卷大街小巷。
有人说,当年沈芊芊救人一事,疑点重重,那场大火来得蹊跷,事后又匆匆结案,实在诡异。
舆论发酵得极快。没过几日,当年那场大火中侥幸活下来的一个老仆,终于忍不住良心谴责,
偷偷跑到京兆府递了状纸。状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当年大火,并非意外,
而是沈芊芊与人勾结,故意纵火,想要制造“舍身救主”的假象,
博取王宗楠的信任与感激。沈知微大**是真正冲进火海救人的人,而沈芊芊,
不过是坐享其成,窃取功劳。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一时间,京城哗然。
沈芊芊伪善、恶毒、心机深沉的面目,被彻底揭开。曾经人人称赞的温柔淑女,一夜之间,
成了人人唾弃的毒妇。王宗楠得知全部真相后,整个人都垮了。
他疯了一般冲进沈芊芊的院子,看着眼前这个他宠了两年、信了两年、护了两年的女人,
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愚蠢,有多残忍。他宠着的,是害他、骗他、毁了救命恩人的毒妇。
他恨着的,是为他舍命、为他残废、为他失明的痴心人。他亲手,把那个最爱他的姑娘,
逼上了绝路。悔恨像潮水,将他彻底淹没。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心脏。
他立刻下令,将沈芊芊废去所有名分,关进侯府家庙,终身诵经,不得外出一步。
曾经的柔情蜜意,尽数化为刺骨恨意。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姑娘,
已经“死”了。当年神医把我救出来后,安顿在深山的小木屋里,我专心念书,
不问世事,神医师父不忍心思考很久后还是决定把外面这段关于我的流言告诉我。
我听完心里毫无波澜,如果说有什么情绪的话,应该是看仇人得到报复的爽感。“姑娘,
小侯爷在外面,想见您。”侍女低着头过来向我禀报。4.驿馆外,
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王宗楠一身玄色衣袍,头发凌乱,不顾身份体面,
直直跪在驿馆门前。从清晨,到日暮。一动不动。下人捧着无数奇珍异宝、黄金美玉,
堆在驿馆门口,像一座小山。还有他亲笔写下的书信,一封又一封,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侍女捧着帖子与书信,走进庭院,面色为难:“姑娘,永宁侯府的人又来了。
小侯爷跪在门外,已经一整天了,水米未进。这些珍宝与书信,他们说,务必请您收下。
”我正坐在庭院里煎药。药炉上,白瓷药罐咕嘟作响,药香袅袅散开。
那是调理我身体的汤药,微苦,却带着一丝回甘。早已不是当年侯府里,
那碗苦得钻心、冷得刺骨的药汤。我抬眼,淡淡瞥了一眼院外那堆价值连城的珍宝,
轻笑一声,随手将药罐盖子扣上。“扔出去。”“他喜欢跪,就让他跪着。驿馆不养闲人,
也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有,转告他。”我垂眸,看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汤,
声音平静无波,“沈知微,三年前就已经死在后院荷花池了。如今活着的,只有神医知微。
”“让他不必再白费力气。”5.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王宗楠终究是按捺不住,不顾护卫阻拦,直接闯了进来。他衣衫沾尘,面色苍白,嘴唇干裂,
一双眼睛通红得吓人,像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他一眼便看到了庭院中的我。
夕阳落在我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与当年那个困在阴暗小院里、双目失明、瘦弱憔悴的女子,判若两人。他脚步踉跄着奔过来,
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被我的护卫死死拦住。护卫皆是神医为我挑选的好手,力气极大,
他根本挣脱不开。“知微……”他声音嘶哑,哽咽难言。泪水毫无预兆地,
从这个曾经矜贵高傲的小侯爷眼眶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查清楚了,全部都查清楚了……当年是沈芊芊放的火,
是她买通了下人,是她抢了你的功劳!”“我已经把她关起来了,我为你报仇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他,如同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报仇?”我轻声开口,声音清冷,“我的仇,不仅仅来源于沈芊芊。”他一怔。
“还有你。”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是你不分青红皂白的猜忌,是你冷眼旁观的折磨,
是你把我一腔真心,狠狠踩在脚下厌恶。”“你关了沈芊芊,处置了她,
不过是因为你发现自己爱错了人,信错了人,不过是因为你后悔了,
后悔错失了那个真心待你的我。”“王宗楠,你从来都不是为了我。”“你从头到尾,
都只是为了你自己。”他猛地摇头,拼命挣扎,声音里满是哀求与绝望:“不是的!
我是真心悔悟!这三年,我守着空荡荡的侯府,守着那个荷花池,每一日都活在煎熬里!
”“我想起你看不见时,摸索着走路的样子,想起你喝着冷掉的药汤,
想起你最后……消失在雨夜里……”他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知微,你罚我,你恨我,你怎么对我都好,别不理我……”我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
心里依旧没有任何起伏。痛吗?痛。可这痛,是他应得的。是他欠我的。“你不必如此。
”我转身,缓缓背对他,不愿再看他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我活着,不是为了等你道歉,
更不是为了听你忏悔。”“当年,我瞎的是眼睛。”“而你,瞎的是心。”“我的眼睛,
能治好。”“可你的心,早已烂透了。”6.就在这时,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还有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众人一惊,纷纷侧目。只见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手持明黄圣旨,
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驿馆。所有人瞬间跪地,连疯魔的王宗楠,
也下意识僵在原地。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圣上感念知微神医救治皇后有功,医术卓绝,
又听闻我身世坎坷,特赐金印,许我在京中开馆行医,见官不拜,自由出入宫廷,
任何人不得随意冒犯、惊扰。一道圣旨,将我捧至极高的位置。从今往后,我在京城,
便有了无上的庇护与体面。再也无人敢像当年那般,随意欺辱、随意囚禁、随意轻贱。
圣旨宣读完毕,大太监笑着对我拱手:“知微神医,陛下对您极为看重,往后在京中,
尽管安心行医。”我从容接旨,身姿挺拔,眉眼疏朗,自带一身傲气风华。
而不远处的王宗楠,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僵在了原地,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
眼前的女子,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侯府偏僻小院里、双目失明、仰他鼻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知微。
她如今是神医知微,受皇上器重,受世人敬仰,悬壶济世,一身荣光。她站在云端,
光芒万丈。而他,连仰望她的资格,都早已被自己亲手耗尽。我接过圣旨,淡淡瞥向他,
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小侯爷,往后别再来纠缠。”“否则,休怪我以惊扰圣医之名,
将你送交官府。”说完,我不再理会他绝望呆滞、如同被抽走魂魄的神情,转身迈步,
走进内室。7.有了圣旨的威慑,王宗楠不敢再纠缠,侍女回报,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府。
我只当少了一桩麻烦,依旧在驿馆坐诊、煎药、看书,日子过得清净安稳。皇上赐下的金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