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对着林远,那个陌生的来客,那个她等了四年、念了四年,如今却将她视为责任与义务的“未婚夫”,缓缓地,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林公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某种碎裂般的清晰,“恐怕,您是认错人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着仿佛一折就会断掉的脊背,在春熙惊慌的搀扶下,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光亮。身后,父亲怒斥“放肆”的声音,瓷器摔碎的脆响,以及那可能存在的、来自林远的疑惑目光,都被她决绝地抛下。
廊下的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她迤逦的裙摆。前厅的喧嚣渐渐远去,只有心脏处传来空洞的、剧烈的疼痛,提醒着她,刚才那一幕不是噩梦。
他真的回来了。
却也永远地,失去了。
夜风穿过长廊,带着未尽宴席的酒气与花香,吹在脸上却是冰冷的。周晓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尖锐的疼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最终汇聚在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里。春熙紧紧搀扶着她,不敢说话,只听得见小姐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
回到揽月阁,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周晓芸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华丽的衣裙铺散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朵骤然萎谢的花。她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先前在前厅强撑的那一口气,此刻彻底泄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疲惫。
春熙吓坏了,跪在她身边,声音发颤:“小姐,小姐您别吓我……您说句话呀……”
周晓芸仿佛没听见。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林远站在光影里,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他说“为履行旧约而来”,他说“只记得需对一位周小姐负责”,他说“是何种情谊”。每一个字都在凌迟她。
四年。整整四年,她靠着回忆里那个鲜活的、会笑会闹、眼眸清澈藏着星子的少年,熬过多少逼仄的时日,顶住多少家族的压力。她把那份情谊当作心底最珍贵的火种,小心翼翼地护着,哪怕只剩一点微光,也足以照亮她对抗现实的勇气。
可如今,火种的主人回来了,却亲手捧来一盆冰水,告诉她,那簇火从未在他心里存在过。他弄丢的不是记忆,而是他们共同拥有过的那段生命。这比得知他死了,更令人绝望。死了,至少那份情谊是完整的,封存在时光里,永不褪色。而现在,活生生的他站在那里,成了那段情谊唯一的、却毫不知情的旁观者,甚至……局外人。
心脏抽痛得厉害,周晓芸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鼓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那沉缓的声音仿佛敲进了她混沌的脑海。一个念头,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地钻了出来:他失忆了。
他只是不记得了。
他不是故意遗忘,不是背弃诺言,而是……遭遇了某种变故。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光,刺破了浓重的黑暗。周晓芸麻木的思绪开始缓慢转动。是什么变故?谁点拨他来?他这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那个所谓的“旧约”,具体又是什么?他记得要对她负责,却忘了为何负责,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这失忆,是全然空白,还是有所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