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已深，庭前那株老桃树开得正盛，粉霞似的云团压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花雨。周晓芸倚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瓣飘落的桃花，目光却透过了那一片绚烂，落在虚空里。

丫鬟春熙捧着刚熏好的衣裳过来，见她这般模样，轻声叹了口气：“小姐，老爷……又催了。前厅来了好些人，说是永昌伯夫人亲自带着媒人上门了。”

周晓芸指尖的桃花被捻出一点汁液，染上淡淡的粉。她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永昌伯府，世袭的勋贵，门第比周家这日渐式微的侯府还要高上半筹。伯府的三公子，据说是个读书种子，年纪轻轻便中了举，前途无量。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门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父亲周老爷捻着胡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如释重负。

只有周晓芸知道，那看似锦绣的前程底下，是冰冷的家族利益交换。周家需要永昌伯府在朝中的照拂，而日渐豪奢却内囊空虚的伯府，则需要周家尚算丰厚的嫁妆，以及她这个“前靖安侯嫡孙女”的名头，妆点门面。

“小姐，”春熙走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忍，“您……就真的一点念想也不给自己留了么？老爷说了，这次……怕是推拒不得了。”

念想？

周晓芸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闭上眼，脑海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更明丽、更鲜活的春光。

也是这样的桃花时节，只是院子更小些，是城外别庄。她提着裙摆，笨拙地想要爬上那棵歪脖子桃树，去看枝头最高处那朵据说开了双色的奇花。脚下一滑，惊呼还未出口，便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周大小姐，爬树这等粗活，还是交给小的吧。”少年清朗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撞进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里。那是林远，管家林伯的独子，比她大两岁，从小陪着她在这别庄里长大。他脸上沾了点泥，笑容却比头顶的桃花还要灿烂。

“吓死我了！”她站稳，心有余悸，却忍不住捶了他肩膀一下，“谁要你帮，我自己能行。”

“是是是，大小姐文武双全。”林远笑着躲开，三两下便攀上枝头，小心翼翼摘下那朵花，又灵巧地跳下来，将花递到她面前。花瓣粉白相间，果然奇异。“喏，给你。不过小心些，明年想看，我再来帮你摘便是。”

她接过花，心跳得有些快，嘴上却不饶人：“谁要你年年帮？说不定明年我就去京城了，谁还稀罕这野地里的花。”

林远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扬起，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粗糙的木雕小鸟，塞进她手里：“那这个送你。我自己刻的，像不像山里的凤凰？就算去了京城，见了真凤凰，也别忘了这野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