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考官沉默了好一阵。

后头有个同考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摆摆手，转头看我。

「童生试无口述代笔先例。但——」他顿了顿，「本官给你一次。只此一次。」

那天考完出来，我两条腿发软。

陆秀才在贡院外头等我，递给我半块烧饼：「过了？」

「不知道。」

三天后放榜，我名字挂在最后一行。

吊车尾，但中了。

嫡母站在榜下，笑着对族人说：

「吊车尾也是中，我这孩子运气好。」

她转身看我，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童生试能口述，乡试呢？会试呢？你猜，下回考官还信不信你？」

她走远了。

陆秀才挤到我身边，脸色发白：「你母亲今天又派人来我家了。这次给的不是铜钱——」

他摊开手，掌心里一枚官银，银底有火印。

我没追问，只说：「你念最后一段，我记完，银子你留着。」

陆秀才嘴唇哆嗦：「沈砚，我......」

「你念。」

他念了。

我记完，发现他念的时候声音发抖——抖在「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一句。

我记住了那个抖。

回家之后我就被关了禁闭。

7

柴房的门从外头上了锁。

嫡母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

「你身子弱，乡试这几日人多杂乱，别出去乱跑了。在里头好生歇着，吃的用的短不了你的。」

我应了声「是」。

脚步声远了，我摸到墙角坐下。

柴房里堆着陈年秫秸，霉味呛人。

唯一的光亮是后墙根底下那个狗洞——原先通后巷的。

不知什么时候被嫡母叫人拿碎石堵了大半，只留拳头大的缝，透进来一丝天光。

我从灶灰里摸出藏好的炭条，蹲在地上画字。

闭着眼画。

睁眼也看不清——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陆秀才教我的笔画口诀图，早被我翻烂了。

哪一横该长哪一竖该短，哪个偏旁该收哪个部件该放，我凭记忆一笔一笔默出来。

画一遍，脑子里那幅图就深一层。

画完了，拿脚蹭掉，再画一遍。

饿了就啃两口冷馍，渴了就着墙根渗下来的水舔一舔。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里分不清日夜——我听见外头巷子里有人敲梆子，三长两短，是陆秀才约好的暗号。

我把堵狗洞的碎石一块块抠开，缩着身子钻出去。

后巷空荡荡的。

我一路贴着墙根跑，远远就看见陆秀才蹲在石阶底下，怀里抱着个布包。

「你怎么才来。」

他站起来，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下两团青黑。

「报名前日就截止了。」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

陆秀才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张盖了朱印的凭条：

「我替你报了。用的你的名字——我写的。」

我盯着那张凭条上歪歪扭扭的「沈」字，看了好一会儿。

陆秀才的字我认得，他右手早年替人抄书抄坏了筋，写大字总往左歪。

「你母亲的人还在我家守着，」

他把凭条往我手里一塞。

「这凭条，是我趁他们打瞌睡偷出来的。你快走，别管我。」

我攥着凭条刚要抬脚，身后忽然炸开一声喊：「少爷——！」

回头一看，刘大带着两个小厮从街角冲过来，边跑边嚷：

「夫人说了，您要是敢进考场，她就当没您这个儿子！」

我把凭条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考场大门跑。

刘大在后头追，跑得靴子都掉了一只，还在喊：

「少爷！您别犯糊涂！夫人说了，您进去了就别想再回沈家！」

我在外头躲了两天。

8

考试那日，天还没亮透，嫡母就带着族人拦在了轿前。

她穿着诰命服，头上金钗明晃晃的。

往路中间一站，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又高又亮，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儿不识字，历次成绩皆靠作弊，请大人作废！」

沈璋在旁边递状纸，族亲们联名，密密麻麻按了十几个手印，红彤彤一片，像是早就备好的。

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没上前，也没走。

我看见他偏过头去，跟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人点点头，退走了。

他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考官迫于压力，暂停我会试资格，押回府待查。

公堂设在府衙偏厅。

主审的是个姓方的知府，五十来岁，面团团的，眼睛很小，但看人时精光一闪。

秀才被传唤上堂，我站一边，嫡母坐一边——她有诰命，赐了座，茶盏端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

仿佛胜卷在握。

我以为陆秀才帮我。

他是我开蒙的先生，童生试那年寒冬，他站在场外冻得直跺脚，还扯着嗓子替我喊破题，喊得满场侧目。

我记他的情。

结果他跪在地上，头低得快贴到砖缝里，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他确实不识字。童生试是我在场外喊的破题，乡试......我没教他，他自己学的。他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但落笔不行。他连名字都写不全。」

嫡母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

那声笑从茶盏后头漏出来，轻飘飘的，像早就等着这一下。

我站在堂中，手指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陆秀才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我确实落笔不行，一笔一划跟鸡爪子扒拉似的，写自己名字都要憋半天。

方知府看我：「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张了张嘴。嫡母的茶盖碰着杯沿，叮一声，脆生生的，像敲在我牙上。

我慢慢把袖子里的手松开。

我说：

「大人容禀。陆秀才所言，童生试之事属实。但乡试之后，我每日临帖三个时辰，至今两年有余，写废的纸摞起来比我人高。我落笔是不行，可我确实认字了。请大人当场考我。」

方知府小眼睛眯了眯，没接话。

嫡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笑道：「大人，他惯会讨巧，您可别被他哄了。」

我从袖中摸出那枚官银——陆秀才给我的那枚，我一直没花，揣在贴身口袋里，捂得银面都发乌了。

「这银子底下有火印。陆秀才说是母亲给的。可官银有火印，府衙有账。母亲一个内宅妇人，哪来的官银？」

嫡母脸色微变，但立刻接话：

「这银子我不知情。定是有人栽赃。」

「那就查。」

我说。

「查陆秀才家搜出的银子，和这枚是不是同一批火印。」

方知府命人去查。

对上了。同一批，户部拨下来的官银，支取人是沈崇年——我父亲。

父亲被传上堂时脸都绿了。

他支支吾吾说「内宅用度，许是夫人经手」。

嫡母立刻接嘴：「老爷记错了，这银子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

方知府不紧不慢：「你娘家爹做过什么官？哪一年发的这笔银子？府衙账上可查得到？」

嫡母答不上来。

她突然转头瞪我：「你考啊！你连名字都写不全，拿什么考？就算没有这银子的事，你作弊也是铁板钉钉！」

她从袖中拍出一张认罪书：「签。」

我拿起笔，手抖，写不出完整名字。

嫡母笑了。

我也笑了，把笔放下：「母亲，我不签。我要见主考官。」

「你见得到？」

「见得到。」

我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童生试考官的亲笔记录，上头写着「该生口述代笔，本官亲验，文理通顺，准予入学」。

我托陆秀才花了两吊钱从书办那儿抄出来的。

「童生试有考官记录在案。乡试**听声定位记过的文章，邻座考生、巡场吏都可作证。母亲要查，全查一遍。」

方知府把两张纸都看了，沉默半晌，说：「传主考官。」

9

主考官姓纪，翰林出身，五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胡子修得一丝不乱。

他升堂时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去看嫡母。

我把官银呈上去，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陆秀才教念书、嫡母收买、药渣、瓷瓶、郎中验脉。

纪考官听完，让人去沈府取花盆底的瓷瓶。

嫡母想拦，方知府一个眼神过去，她没敢动。

瓷瓶取来了，里头药渣还在。

郎中是纪考官自带的，当堂验，验完回话：

「此子长期服损神之药，能听记已是异数，识字确难。」

嫡母喊起来：

「他作弊！他串通秀才骗考！」

纪考官不紧不慢：

「你说他作弊，本官问你——童生试考官记录在此，乡试邻座考生三人证词在此，会试尚未开考，他作什么弊？倒是你，官银的事，先说说清楚。」

嫡母嘴唇哆嗦，转头看父亲。

父亲把脸别过去。

纪考官说：「本官问你，会试文章你怎么来？」

我把那张歪扭的笔画口诀图呈上去：

「秀才教我拆笔画，我记图。考场听题，我口述，请人代笔。大人若不信，当场出题，我口述，三人代笔对照。」

纪考官真出题了。

他念了一句「君子坦荡荡」，让我破题。我口述，三个书办同时记，记完互校，三份一字不差。

又念了一句「学而时习之」，我口述，三份又对上了。

纪考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叹了一声：

「你不是文盲。你是把耳朵练成了眼睛。」

10

陆秀才跪在堂上，把嫡母收买他的银子全呈了——二十两官银，五两碎银，还有一张嫡母手谕，上头写着「勿教沈砚读书，事成再谢」。

「我教他念书，他记性比我好百倍，」

陆秀才声音打颤。

「我嫉妒过。他每次背完，我夜里睡不着，想我怎么就记不住。今天我认了。」

我扶他起来：「你念的书，我记着。你欠的，今天还了。」

嫡母被族人架走时，头上的金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沈璋低着头跟在后头，扇子也不摇了。

父亲站在衙门口，看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冲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会试我中了，名次不高，但中了。

殿试那天，我在策论里写了一条——请开「口述代笔」特例，让不识字但能听记的寒门有路可走。

皇帝批了「着礼部议」，后来真开了。

贡院门口，嫡母被族人架走，长兄低头，秀才在人群里笑。

我闭眼，听见风里读书声，声音转成画面——画面里我终于「看」见自己写的字，歪，但那是我的。

我此生最大的愿望是科举入仕。

我是个文盲。

但今天，贡院的门为我开了一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