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

不对，他不是木头。他是林衍，三十二岁，互联网大厂运营总监，刚带完一个上市项目，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趴在工位上睡过去之前，最后的念头是“季度OKR还差三百万”。

但现在他趴在地上。泥土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他咳嗽起来。肋骨的地方疼得像被人踹过，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手掌按下去，触到的是黏腻的液体——是血，不是他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袖子少了一只，露出的小臂上全是干涸的血痂。旁边躺着三具尸体，穿着同样的破袍子，脸都看不清了。再远一点，是一块歪着的牌匾，上面有三个字，只剩最后一个“衍”还勉强能认。

“天……衍宗？”

他开口，嗓子像砂纸刮过。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红光——

【天衍宗系统激活】

【当前宗主：林衍（第37代）】

【宗门资产：破屋三间，负债216万绩效点】

【弟子人数：0】

【返利比例：1%（收徒解锁）】

【距离宗门解散：7天】

林衍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老……老周？”

这是他给公司HR起的绰号。每次绩效面谈，老周都是那张扑克脸，用同一个语气说“你这个季度的KPI还差一点”。但眼前这个系统面板上，飘出来的字明显带着语气——

【哟，醒了？】

【负债216万，弟子0，资产负。恭喜你，第37代宗主，上任即破产。】

林衍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断墙。墙是土坯的，一扶就掉渣。他抬头看天，太阳挂在天边，应该是傍晚。再看周围，三间破屋，两间塌了半拉，剩下那间门板歪着，里面黑洞洞的。

他低头看自己这身破烂道袍，再看旁边那三具尸体，最后看回系统面板上那个刺目的红——

216万。

他忽然笑了。

“行，我懂了。”他对着面板说，“穿越了是吧？系统是吧？负债是吧？”

面板没回话，但那个“216”又闪了两下，像是在挑衅。

林衍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开始在泥地里划拉。

“资产：三间破房，估值……算一千两？但这是系统货币，跟灵石怎么换算不知道，先不算。弟子：0。库存：不知道，得盘点。负债：216万绩效点。还款方式：弟子突破，我拿返利。返利比例：1%……”

他越划越慢，最后把树枝一扔，直接坐在地上。

“我特么一个运营总监，现在要干HR的活？”

【更正：是HR+财务+销售+打杂。】

【哦对了，还有战斗。你刚才就是被人打晕的。】

林衍看着面板上飘过的字，沉默了两秒。

“老周，你生前是干HR的吧？”

【……你怎么知道？】

“这毒舌味儿，闻了十年了。”林衍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行，先活下来再说。七天收一个弟子，是吧？”

【对。收不到，宗门解散，你死。】

“收一个就行？”

【收一个就行。但第一个最难。】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天衍宗是废物集中营。F级，没前途，活不长。】

林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F级？巧了，我前世带的团队，都是别人不要的。实习生、转岗的、被优化的——最后上市那天，他们给我敬酒，说‘老大，谢谢你没放弃我们’。”

他转身，往那间没塌的破庙走。

“F级是吧？我收了。”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F级意味着什么吗？灵根最差，修炼最慢，被人看不起，一辈子没出息。】

林衍停在门口，回头看着面板。

“老周，你刚才说，宗门解散我就死，对吧？”

【对。】

“那我收F级，至少能活七天。七天之后的事，七天之后再说。”

【……有点道理。】

“而且。”林衍推开门，破庙里昏暗，但能看见供桌上有个破碗，碗里有半块干粮，“F级怎么了？我前世带的那帮人，刚来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后来呢？后来有人成了项目主管，有人跳槽去了大厂，有人自己创业——最牛的那个，去年刚融了C轮。”

他拿起那半块干粮，掰了掰，硬的硌牙。

“灵根不是宿命。心性才是。”

他咬了一口干粮，噎得直翻白眼。

【……你这话，有点意思。】

林衍灌了口水，把干粮顺下去，然后对着面板说：“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面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衍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有。以后告诉你。】

“行，以后。”林衍把剩下的干粮揣进怀里，“现在，先活过这七天。”

他转身出门，想去看看周围环境。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山脚下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有脚步声，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断墙后面。

山道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踉跄着跑上来。他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全是血污，但眼神亮得像狼崽子。他手里攥着一把断剑，剑只剩半截，但他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身后追着三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袍，手里拿着刀。

“站住！”领头那人喊，“跑？跑得掉吗！”

少年不说话，只管跑。但他伤得太重，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他往山门的方向跑，往那三间破屋的方向跑——往林衍躲的方向跑。

林衍的第一反应是：别管闲事。

这是他前世在大厂学到的第一课。别管闲事，别惹麻烦，别给自己找事。

但他看见那少年的眼睛。

那眼神他见过。前世那个被优化的实习生，走之前也是这种眼神——不甘心，不服气，但没办法。

少年跑进山门，跑不动了，靠在那块歪着的牌匾上，喘得像风箱。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然后看见林衍，愣了一下，忽然扑通跪下去。

“求……求宗主收留！”

林衍愣住。

追兵也愣住，然后笑了。

“宗主？”领头那人看着林衍，又看看那三间破屋，“天衍宗？这破地方还有宗主呢？”

林衍没说话。

那人走上前，打量着林衍——一个穿着破道袍、满身是血、脸上还有灰的男人，看着也就三十来岁，但眼神……眼神让人有点拿不准。

“这位……宗主。”那人皮笑肉不笑，“这小子是我张家的逃奴，我奉命抓他回去。您行个方便，日后张家必有重谢。”

林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没抬头，但肩膀在抖。

林衍蹲下来，平视着他。

“你叫什么？”

少年抬头，眼里有泪光，但他忍着没掉下来。

“李……李青云。”

“多大？”

“十……十六。”

“会干什么？”

李青云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问这个。

“我……我会砍柴，会挑水，会……会干活。”

林衍点点头，站起来，看向那个领头的人。

“他欠你们多少？”

领头人一愣：“什么？”

“我问，他欠你们多少？”

领头人脸色变了变：“他爹欠我们三十两。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三十两。”林衍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粮，掰开，大的那块递给李青云，“先吃点东西。”

李青云愣愣地接过来，没敢吃。

领头人脸色彻底沉下来：“这位宗主，这是不给面子了？”

林衍没理他，继续问李青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李青云攥紧那半块干粮，声音发抖：“我爹……我爹是欠他们钱。但那是赌债！他们逼我爹赌，输光了就逼他签卖身契！我爹死了，他们就逼我签！我不签，他们就打我，追我……”

他说着，撩起袖子，手臂上全是鞭痕。

林衍看了那些伤痕，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往前走，是往旁边走了半步——正好把李青云挡在身后。

领头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一个破宗主，想管闲事？”

林衍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个半步，李青云看见了。

他攥着那半块干粮，没吃，也没动。

领头人的笑容敛去：“你知不知道我们张家是谁？黑石镇三大家族之一！你一个破产宗门，拿什么跟我们斗？”

林衍终于开口：“三十两，我替他还。”

领头人愣住。

“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你四十两。”林衍继续说，“你给我写个字据，这三个月，你们不能动他。”

领头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一个破宗主，拿什么还？”

林衍也笑了：“拿人还。”

他指了指自己：“我，运营总监，带过百人团队，做过三个上市公司项目。”又指了指李青云：“他，十六岁，能干活，肯吃苦。”再指了指那三间破屋：“这个宗门，三个月后，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领头人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但林衍的眼神太稳了，稳得让人有点拿不准。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衍说，“三个月，四十两。写不写字据？”

领头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手下。那两个人也一脸懵。

“行。”他忽然笑了，“我就看看，三个月后你怎么还。要是还不上——”

“还不上，人你带走。”林衍打断他，“宗门你也拿走。”

领头人一愣，然后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行，我就等你三个月！”

他从怀里掏出纸笔，刷刷写了几行字，扔给林衍。林衍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咬破手指按了个手印。

领头人接过字据，看了一眼，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对了，林宗主，有句话送给你——三个月后要是还不上，不止这个小子，你这破宗门，也得归我们张家。”

林衍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三个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山门口，只剩下林衍、李青云，和那三间破屋。

夕阳照下来，红得像血。

李青云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半块干粮，攥得死紧。他抬头看林衍，眼眶红透了，但没哭。

林衍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行了，起来吧。跪着怪累的。”

李青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林衍扶了他一把。

“宗……宗主。”李青云声音发抖，“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衍想了想，说：“不知道。腿自己动的。”

李青云愣住。

林衍拍拍他肩膀，转身往破庙走：“进来吧，今晚睡这儿。明天开始，干活。”

李青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粮。他低头看，是林衍掰给他的那块，大的那块。

他抬头，看着林衍的背影。

夕阳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罩在他身上。

【系统提示：收徒成功！李青云，灵根F级，返利比例1%】

【当前弟子人数：1】

【距离宗门解散：还剩6天】

林衍看着面板上飘过的字，笑了一下。

“老周。”

【嗯？】

“F级，真的是废物吗？”

面板沉默了很久。

【……不是。】

【有人用F级，守了这座山十万年。】

林衍愣了一下，想追问，但面板上的字已经消失了。

他回头，看见李青云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干粮，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进来。”林衍说，“晚上风大，别冻着。”

李青云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把那半块干粮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林衍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老周。”

【又怎么了？】

“明天开始，得搞钱了。”

【……嗯。】

“还有，那个什么张家，得查一查。”

【……嗯。】

“还有，那个‘守了这座山十万年’的人，是谁？”

面板没回话。

林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李青云的呼吸声，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穿越第一天。

负债216万。

弟子一人，F级。

三间破屋，半块干粮。

他忽然笑了一下。

“创业公司，都这样。”

李青云在角落里小声问：“宗主，你说什么？”

林衍没睁眼：“没什么。睡吧，明天早起。”

夜风吹过破庙的门，门板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响声。

远处，山下的黑石镇，有几点灯火亮着。

更远的地方，东域七宗联盟的某个分舵里，有人正在看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天衍宗，新宗主出现。疑似……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