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程的飞机上，气流颠簸得厉害。

陈素仪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合眼，指甲深深陷进真皮扶手里。

“不可能的，她没有钱，身份证和户口本平时都锁在主卧的保险柜里......”

温秉谦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吼道：

“满十八岁就能自己去派出所补办独立户口页！你管了十八年的人事考勤，连这点基本常识都忘了？！”

温砚缩在后排的座位上，怀里紧紧抱着他的乐高积木，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温幼眠眼圈通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姐姐那天收到的那个大红包裹......原来那是京华大学的通知书......”

“她拿在手里的时候，我们都在笑话她......”

没有人接话。

机舱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下午四点，出租车在小区楼下急刹停住。

温秉谦甚至来不及等电梯，踩着皮鞋一口气冲上了六楼。

防盗门被一把推开。

屋子里干净得令人窒息。

没有预想中凌乱的垃圾，也没有未洗的衣服。

客厅的大理石地面被拖得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所有的窗帘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熨烫整齐地挂在窗前，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厨房的抽油烟机擦得像新的一样，光洁的金属面板上倒映着温秉谦失魂落魄的脸。

玄关处，原本属于温听澜的那双洗得褪色的帆布鞋不见了。

鞋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温秉谦的皮鞋、陈素仪的单鞋，以及弟弟妹妹五颜六色的运动鞋。

属于温听澜的空间，被彻底抹去了。

“听澜！温听澜！”

陈素仪跌跌撞撞地冲进那个由杂物间改造的阴暗小卧室。

房间里空空如也。

单人床上的凉席擦得一尘不染，薄被叠成了规整的豆腐块。

书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本书，没有一张废纸，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衣柜大开着，里面的隔板空空荡荡。

温秉谦跟了进来，目光落在了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

茶几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的一叠A4纸。

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那是十八年来，陈素仪用来记录全家绩效考核的“KPI总账”。

温秉谦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

每一页，都是用红黑双色圆珠笔写下的冰冷条款。

温砚四岁，搭积木，加四十分。

温幼眠五岁，跳舞，加五十五分。

温听澜七岁，数学竞赛金奖，加零点五分。

考核理由那一栏，陈素仪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

【应试技巧，缺乏创造性思维，予以敲打。】

温听澜十四岁，省实验中学保送资格，扣二十分。

考核理由：

【未主动将保送名额让予家庭综合考量，自私自利。】

温听澜十六岁，为救发烧的温砚冒雨跑了三公里买药，加两分。

考核理由：

【分内之责，缺乏危机统筹能力。】

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崭新的白色便签。

上面是温听澜工整秀气的字迹，只写了一行短句：

【考核期满，综合评估不合格。我主动离职，永不续约。】

便签的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八个白色的信封。

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年份。

温秉谦颤抖着撕开第一个信封，里面滑出一张张手写的记账条，以及几张折叠整齐的百元大钞。

【2006年，奶粉及疫苗费，共计三千二百元，已结清。】

【2010年，小学学杂费及伙食费，共计四千一百元，已结清。】

......

【2024年，高中三年学费及生活费补贴，共计三万六千元，已结清。】

十八个信封，不多不少，正好是温听澜十八年来打工、做家教、拿各级国家级竞赛奖金存下的所有积蓄。

她把父母生养她所花费的每一分钱，用最残酷、最冰冷、最符合“白领KPI”的方式，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地还了回来。

信封的最底下，压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五十块钱买菜钱。

“噗通”一声。

陈素仪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毯上。

她捧着那些信封，手指剧烈地痉挛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凉的信纸上。

“不是这样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我是想锻炼她啊......”

温秉谦死死抓着茶几的边缘，指节泛白，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门铃再次骤然响起。

温幼眠哭着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同城闪送的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眼熟的黑色塑料袋。

“请问是温砚家吗？一位温**下单的加急同城送，说是给弟弟落在家里的游泳裤。”

快递员擦了擦头上的汗，把袋子递过来。

“温**特意交代了，送到了就给您带句话。”

温秉谦猛地冲到门口，双眼布满血丝：

“什么话？！她说什么了？！”

快递员被温秉谦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开口：

“温**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履行家庭执行力，以后温家的考核指标，她就不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