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心弦轻颤灰蒙蒙的天空下,十八岁的苏小晚蜷缩在废墟的锈蚀管道后。
远处净化塔的嗡鸣钻进骨头,
但她耳中更清晰的是那跟随了她十八年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重心跳。
她一直以为是辐射病的幻听,直到在旧图书馆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
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苏小晚缩在锈蚀的管道后面,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面。
远处净化塔嗡嗡作响,那声音钻进骨头里,让人牙酸。可她能听见别的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像是巨人的心跳,从地底深处传来。这声音跟了她十八年,
从记事起就在耳边回荡。她一直以为是辐射病导致的幻听,
直到昨天在旧图书馆的残页上看到一张泛黄的地图,地图中心标注的红点位置,
恰好是她听见心跳最清晰的方向。塔区的巡逻队刚刚过去,
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咔嚓声渐渐远了。小晚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干得剌嗓子。得在天黑前穿过这片废墟,老瘸腿还在等她的药。她咬住下嘴唇内侧的软肉,
这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背包里除了捡来的抗生素,
还有半瓶净水用三块还算完整的电路板跟东区贩子换的。老瘸腿咳嗽得越来越厉害,
咯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聚居点的人都说这是辐射肺,没治,可小晚不信。
她记得旧书里写过,有种叫感染的病也会这样,而抗生素能治感染。得试试。
她猫着腰从管道后钻出来,贴着断墙的阴影移动。这片废墟曾经是城市的一部分,
现在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块。偶尔能看到褪色的招牌残片,
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小晚认得其中一些字,是老瘸腿教的。老人年轻时在矿上干活,
识些字,后来腿瘸了,就靠捡破烂和教孩子认字换口粮。识字才能看懂旧世界留下的东西,
老瘸腿总是一边咳嗽一边说,那些东西里,说不定藏着活路。小晚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比如那张地图。心跳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格外清晰,仿佛就在脚下。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震动透过掌心传来,和心跳的节奏完全一致。
不是幻听。她确定。前方就是净化塔的警戒区。银白色的塔身拔地而起,
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比从远处看时更高、更压抑。塔基周围立着铁丝网,
挂着辐射重区,禁止靠近的锈牌子。铁丝网上每隔一段就挂着一个铃铛,
风一吹就叮当作响那是预警装置。小晚趴在两百米外的碎石堆后头,
从背包里掏出捡来的望远镜。镜片有裂痕,但勉强能用。她看见塔底有门打开,
两个穿着臃肿防护服的人走出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们推着一辆小车,
车上堆着密封的金属罐。心跳声更响了。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她胸腔发麻,
几乎要喘不过气。她调整望远镜的角度,注意到奇怪的事:塔底排水口流出的水是淡蓝色的,
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扎眼。水流进一条浅浅的沟渠,顺着地势流向聚居点的方向。
一只变异老鼠从废墟里窜出来,跑到沟渠边舔了舔蓝水。没跑几步,它突然抽搐起来,
倒在地上蹬了几下腿,不动了。小晚的手抖了一下,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老瘸腿的咳嗽声在脑海里响起来,那种撕心裂肺的声音,每次听到都让她胃部发紧。
她咬咬牙,把望远镜塞回背包。得进去看看。塔里肯定有药,真正的药,
不是聚居点黑市上那些过期几十年的玩意儿。而且得搞清楚这该死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蓝水。天黑透时,她摸到铁丝网东侧。那里果然有个破洞,
边缘的金属丝被人为剪断过,茬口还是新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看来不止一个人想进去。
小晚犹豫了几秒,侧身钻了过去。塔内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洒下来,照得人眼睛发花。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板,
脚步声会有轻微的回音。小晚贴着墙根挪动,呼吸压得很轻,几乎是用脚尖在走路。
心跳声在这里变成了双重奏:净化塔机械的嗡鸣,还有地底深处那个更原始、更沉重的搏动。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小晚头晕目眩。她扶着墙缓了缓,辨认方向。老瘸腿说过,
旧时代的建筑都有标识,虽然大多毁了,但仔细找还能看到痕迹。
她在第三层找到了药品仓库。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排排金属架子,
上面堆满了各种药品箱,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架子上的标签大多模糊不清,
小晚只能凭包装的形状和残留的字迹猜测。她找到几盒抗生素,
生产日期是新历32年距今已经四十六年了。但总比没有强。正往背包里塞药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晚闪身躲进角落的储物柜,柜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的情况。
两个穿防护服的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堆满密封的金属罐,和她之前在塔外看到的一样。
这批浓度又调高了。其中一人声音闷闷的,隔着面罩传出来。上头说必须维持稳定值,
另一人回答,外面那些贱民死得快点儿慢点儿,关咱们屁事。两人走远了。小晚手心全是汗,
黏糊糊的。她在柜子里又待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动静了才出来。
走到刚才那两人经过的地方,她发现地面有蓝色水渍,很新鲜,还没干透。顺着痕迹往下走,
楼梯通向更深的地方。越往下,温度越低,心跳声越强。下面传来水流声,哗啦啦的,
还有一股甜腻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就是蓝水的气味。小晚数着台阶。地下二层,三层,
四层到第七层时,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她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牙齿开始打颤。
巨大的圆形空间出现在眼前,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空间中央,
是一座浸泡在蓝色液体中的机械装置,形状像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脏,
表面布满管道和线路。无数管道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它和上方的净化塔,随着装置的搏动,
液体在管道里流动。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甜腻味浓得呛人。而那个心跳声就在这里,
从装置深处传来,每一次搏动都让液体表面荡开涟漪,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小晚捂住耳朵,
可声音直接钻进脑子,和她的心跳逐渐同步。她感到一阵恶心,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这不是幻听。她强迫自己站直,环顾四周。装置侧面有控制台,屏幕亮着,
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78%居民情绪稳定指数:92%生命体征平均衰减率:年化32%旁边堆着档案袋,
最上面一份的封皮写着《摇篮计划三期评估报告》。小晚的手指刚碰到纸页,
身后传来拉枪栓的咔嗒声。谁让你来这儿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小晚僵住了,
慢慢转过身。女人四十岁上下,左脸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没穿防护服,只套了件磨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的老式步枪稳稳指着小晚的胸口。
我、我来找药小晚举起手,背包里的药瓶哐当响。找药找到核心区?女人嗤笑,
枪口却没放下,能听见那个声音,对吧?小晚咬住下唇内侧,没说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都能听见。女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小晚以为她要扣扳机。结果她放下了枪,
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却没点。她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指侧的老茧,
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这玩意儿不是净化塔,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跳动着的装置,
是镇静泵。把掺了神经抑制剂的蓝水混进供水系统,让外面的人乖乖听话,别闹事,
也别想太多。她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
嘴角习惯性下压:至于心跳那是地热发电机组的老旧活塞,跟你没关系。小晚不信。
活塞不会让她梦见破碎的旗帜,不会在雨夜里听见遥远的国歌片段那是种很古怪的感觉,
像是记忆,又不是自己的记忆。但她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做出顺从的样子。
女人她后来知道她叫林霜把她关在塔底的一间储藏室里。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马桶,没有窗户。每天有人从门上的小窗递两次饭,都是营养膏,
味道像嚼蜡。第三天夜里,林霜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扔给她一件防护服。穿上。她说,
带你去看点儿东西。她们沿着维修通道往上爬,铁梯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吱呀作响。
爬到塔腰的位置,有一扇观察窗,厚厚的玻璃上结着霜。林霜用手掌擦掉一片,
示意小晚过来看。透过玻璃,能看见塔外的聚居点:密密麻麻的窝棚挤在一起,
像一片畸形的蘑菇林。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那是有人在烧东西取暖。
整个聚居点死气沉沉,听不见人声,只有风声呜咽。三十年前大灾变,国家没了,
就剩下这些塔。林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最早是为了净化空气和水,后来秩序崩了,
人开始抢,杀。当时的塔区管理者启动了摇篮就是下面那台机器。让大家都冷静下来,
才能活下去。她转头看小晚:你觉得这是罪恶?小晚张了张嘴,没出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一队巡逻兵拖着一具尸体走过,尸体软绵绵的,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痕迹。
他们走到远处的焚化炉旁,打开炉门,把尸体扔进去。火光腾起的瞬间,
小晚看见尸体的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和老瘸腿编的一模一样。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一个闹事的老头,林霜说,非说蓝水有毒,要闯塔区。
自找的。小晚的手指抠进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她认得那条红绳,
老瘸腿有一阵子天天编,说等她十八岁生日时送她一条。后来他咳得厉害,就没再编了。
我能回去吗?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霜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明天早上送你出去。
别再来了,下次我不会留情。小晚回到废墟时,窝棚里已经空了。
老瘸腿平时躺的那张破床板上只剩下一张发黑的草席,角落里他存水用的铁桶倒在地上,
水洒了一地,已经干了。地上有用炭灰画的歪扭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是老瘸腿教她的暗号,代表水源有问题。小晚蹲在图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炭灰。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邻居大婶躲在门缝后,小声叫她:小晚小晚抬起头。大婶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
才压低声音说:瘸爷前天晚上咳血,咳得厉害,非要去塔区**,
说蓝水毒死了他孙子就没回来。他孙子?早些年的事了,大婶叹气,那孩子才八岁,
喝了蓝水后浑身起疹子,没撑过一个月。瘸爷一直记着。小晚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掐出了血。她想起控制台上那些数据:生命体征平均衰减率,年化32%。不是辐射,
是慢性中毒。塔在杀人,缓慢地、安静地杀光所有人。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等到聚居点彻底安静下来,她再次潜入塔区。铁丝网的破洞还在,她钻进去,
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逻队,溜进塔内。林霜的办公室在第五层。门锁着,
但窗户没关严可能是为了通风。小晚从窗户爬进去,借着月光在桌上翻找。
抽屉里有很多文件,大多是报表和值班记录。在最底下的抽屉,她找到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
边角已经磨损了。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新历47年3月12日。
父亲说摇篮只是临时措施,等秩序恢复就关闭。我相信他。小晚快速翻动。
日记中间有大段空白,隔了很久才有新的记录。最后几页的字迹变得狂乱,笔画潦草,
他们骗了我心跳不是活塞那是他们还活着在下面下面两个字被反复描了好几遍,
几乎要划破纸页。小晚合上日记,心脏怦怦直跳。她把日记塞进怀里,正准备离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赶紧躲到文件柜后面。门开了,灯亮了。林霜走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巡逻队的制服,肩章显示是小队长。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身材高大,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林霜。陆川,东区的配给再减百分之十。林霜坐到椅子上,
语气不容置疑。头儿,那边已经有人饿死了陆川摸了下后脖颈,这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那就让他们死得安静点,林霜打断他,资源有限,必须优先保证塔区运转。还有,
最近有人频繁潜入,加强巡逻。再让我发现漏洞,你这个队长就别当了。是。陆川离开后,
林霜坐在桌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拉开抽屉发现日记不见了。小晚躲在柜子后面,
屏住呼吸。她听见林霜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然后脚步声停了,停在文件柜前。柜门被猛地拉开。四目相对。林霜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但小晚看到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交出来。林霜伸出手。小晚把日记递过去。林霜接过,
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狂乱的笔迹,手指微微发抖。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声音沙哑。
你说呢?小晚反问,这是她第一次敢顶撞林霜。林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明天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回聚居点,
给你双倍的配给。条件是,永远别再靠近塔区,也别跟任何人提起你看到的东西。
老瘸腿死了。小晚说。林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你知道蓝水有毒,知道它在杀人,
可你还在维持这个系统。小晚站起来,尽管腿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直,为什么?
因为如果系统停了,死的人会更多。林霜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以为外面那些人能自己建立秩序?他们会为了最后一口净水互相残杀,
会为了抢一块压缩饼干打死老人和孩子!摇篮至少让他们活着,哪怕活得不像人!
那叫活着吗?小晚也提高了声音,每天麻木地等死,连为什么痛苦都不知道,那叫活着吗?!
两人对峙着,储藏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第2章传承小晚说最后是林霜先移开视线,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小晚。你走吧,她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小晚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林霜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肩膀,此刻微微垮了下来。日记里写的他们,是谁?
她问。林霜没有回答。小晚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又说了一句:我会弄清楚的。
不管下面是什么,我都会弄清楚。她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林霜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然后她打开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对不起,父亲,她低声说,
我守不住了。小晚没有回聚居点。她躲在塔区外围的废墟里,观察了三天。第四天凌晨,
她看到一队巡逻兵换岗,陆川走在最后面。等他单独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时,
小晚从藏身处钻出来。陆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是我,小晚举起手,苏小晚。
老瘸腿的孙女。陆川认出了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林头儿不是让你我想去塔底,小晚打断他,维修井在哪里?陆川的脸色变了:你疯了?
那是禁区,擅闯者格杀勿论!老瘸腿死了,小晚盯着他的眼睛,你处理的尸体,对不对?
你看到那条红绳了。陆川的表情僵住了。他确实看到了,当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在聚居点长大,小时候老瘸腿还教过他认字。后来他被选进巡逻队,穿上了这身制服,
吃上了塔区的配给,就渐渐忘了那些日子。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不需要你帮我,
小晚说,只要告诉我井在哪里,怎么避开守卫。之后的事,我自己负责。陆川挣扎了很久。
他摸后脖颈,左顾右盼,最后压低声音说:东侧锅炉房后面,有一道暗门,平时锁着。
钥匙在今晚值班的守卫身上,他叫王猛,喜欢喝酒,半夜会溜去仓库偷喝。
你可以在那时候下手。他顿了顿,又说:井很深,梯子很多地方锈坏了,小心点。
还有下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去过的人都没回来。谢谢。小晚说。陆川苦笑:别说谢。
要是被发现了,咱俩都得死。午夜时分,小晚溜进锅炉房。如陆川所说,
那个叫王猛的守卫果然不在岗位上。她在仓库里找到他时,他已经喝得半醉,
靠在酒桶上打鼾。小晚轻轻取下他腰间的钥匙串,找到那把标着7-B的铜钥匙。
暗门在锅炉房后面的墙壁上,伪装成管道检修口的样子。打开后,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小晚打开手电这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用太阳能充电,光线很弱,但够用。她开始往下爬。
井壁湿滑,锈蚀的梯级吱呀作响,有些踏板一踩就弯,她不得不格外小心。越往下,
心跳声越强,几乎要震破耳膜。那声音不再只是听觉上的感受,
而是变成了一种物理上的震动,通过梯子传到她手上,震得手臂发麻。爬了大概五十米,
到底了。底下不是机械,而是一个巨大的、卵形的金属舱体,表面布满管线,
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舱体有四五层楼那么高,占据了井底大部分空间。
周围散落着一些控制台和仪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舱体侧面有观察窗,覆着厚厚的灰尘。小晚擦掉灰尘,凑近看里面是液体,
淡黄色的营养液,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液体里浸泡着一个人。不,不止一个。
透过舱体内部的玻璃隔板,能看见更多舱室,一排排,一层层,像蜂巢一样。
每个舱室里都有人,穿着某种制服,胸口有模糊的徽章图案。他们都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最靠近窗口的那个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小晚吓得后退一步,手电差点脱手。那是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脸色苍白得像纸,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但他的瞳孔是金色的,
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簇微弱的火苗。他直直看向小晚,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小晚听见了那句话:时间不多了。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
舱体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从绿色变成黄色,
最后变成刺眼的红色。液体开始翻涌,气泡从底部冒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男人抬起手,按在舱体内壁上。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隔着玻璃和小晚的手掌相对。
舱门开启的嘶鸣声在井底回荡,尖锐得让人牙酸。淡黄色液体汩汩涌出,
带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瞬间淹没了小晚的脚踝。她赶紧后退,但液体流得太快,
很快就漫到了小腿。那个睁开眼睛的男人坐起身,剧烈咳嗽,金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
他扒着舱壁边缘,艰难地爬出来,摔在积液中,溅起一片水花。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说的却是标准的旧时代官话,和小晚在旧书里读到的一模一样,现在是哪一年?
小晚报出新历的年份。男人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的睫毛很长,沾着营养液,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七十九年。他喃喃道,
超期休眠三十四年。他告诉小晚,他们是方舟计划的最后一批值守者。大灾变时,
地表辐射值飙升,文明濒临崩溃。**启动了方舟计划,选拔了一批精英进入地下休眠设施,
等待辐射值降至安全水平后苏醒,重建文明。预定唤醒时间是四十五年前,他说,
声音渐渐恢复了平稳,但显然,有人修改了程序,把我们困在这里。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喊叫声。林霜带着人冲下来了,手电光乱晃,枪械碰撞的声音在井壁间回响。离开那里,
小晚!林霜吼道,声音里带着小晚从未听过的恐慌,他们不能醒!
她带来六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枪口对准舱体,也对准了小晚和那个刚刚苏醒的男人。
但没人敢开枪,因为更多的舱门正在开启,更多的液体涌出,更多的人坐起身,咳嗽,喘息,
茫然地环顾四周。井底陷入诡异的对峙。苏醒的男人他自称陈凛缓缓站起,尽管脚步虚浮,
背却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枪口,落在林霜脸上。摇篮系统是你维持的。不是疑问句。
林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了秩序。用神经毒素维持的秩序?陈凛的声音很轻,
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我苏醒时接收了最近的监测数据。
地表人口在过去五十年衰减了百分之六十二。这不是自然死亡。小晚突然插话:你能听见吗?
那个心跳陈凛转向她,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不是心跳。
是地核能量转换器的脉冲信号。也是他顿了顿,国土防御系统的总控密钥还在运行的表征。
只要脉冲不停,就意味着这个国家最后的火种还没熄灭。林霜的脸色瞬间惨白,
像被人抽干了血。她握枪的手在发抖,尽管幅度很小,但小晚看见了。
小晚忽然明白了日记里那句他们还活着的意思不是指休眠舱里的人,
是指那个早已消失在教科书里的概念本身,那个叫国家的东西,还在以某种方式活着。
就在这时,整个井底剧烈震动起来。顶部的灯管噼啪炸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
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所有休眠舱的指示灯同时转为刺眼的红色,疯狂闪烁。
警报声响彻井道,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电子女声开始重复播报:检测到未授权唤醒协议国土防御系统离线倒计时:72小时重复,
72小时后,所有方舟设施将启动自毁程序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停止。应急灯亮起,
昏暗的红光笼罩着井底,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诡异而扭曲。陈凛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冲到最近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亮起,
滚过一行行代码和数据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自毁程序被锁死了,他说,无法中止。
七十二小时后,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们,包括上面的塔,都会被炸上天。
林霜的枪终于垂了下来。她看着那些陆续从舱体中爬出来的人,看着陈凛,最后看向小晚。
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解脱?现在你满意了?她问小晚,
声音疲惫不堪。小晚没有回答。她走到陈凛身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715923,
数字一秒一秒减少。有办法吗?她问。陈凛沉默了几秒:有。但需要权限。最高权限。
在哪里?国防总控中心。在另一座城市的地下,距离这里他调出地图,大约三百公里。
林霜冷笑:三百公里?外面全是辐射区和变异生物,没有防护装备根本走不出十公里。
而且就算到了,你怎么进去?总控中心肯定有守卫系统。我有权限,陈凛说,
我是方舟计划的少校指挥官,也是总控系统的设计者之一。只要我能接触到主控台,
就能中止自毁程序。然后呢?小晚问,中止之后呢?陈凛看着她,
金色瞳孔在红光下显得深邃:然后,我们要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是继续用摇篮麻醉所有人,
还是关掉它,面对真实的废墟,尝试重建。井底陷入了沉默。只有警报声还在响,
倒计时还在跳。一个刚刚苏醒的女人走过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眼神锐利。
她向陈凛敬了个军礼尽管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休眠服,但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少校,
值守者小队应到十二人,实到九人。三人确认休眠失败,已无生命体征。陈凛回礼:辛苦了,
李上尉。情况简报。李上尉快速汇报了其他苏醒者的情况:大多身体虚弱,但意识清醒。
有两名工程师,一名医生,三名士兵,还有两名是生态学家和建筑师方舟计划考虑得很周全,
重建文明需要各方面的人才。我们需要装备,食物,还有交通工具,李上尉说,
以及关于当前地表状况的详细情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霜。林霜站在那里,
背靠着冰冷的舱壁,脸上的疤在红光下像一条蜈蚣。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做出了决定。塔区有库存的防护服,旧型号,但还能用。车辆也有几辆,燃料不多,
但够开到两百公里外的备用补给点。至于情报她看向小晚,她比我更了解现在的世界。
小晚愣住了。你是认真的?陆川忍不住开口,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人群边缘,
头儿,这些人他们是旧时代的幽灵。让他们接触总控系统,万一他们万一他们什么?
林霜打断他,重启战争机器?毁灭剩下的所有人?陆川,你看看周围。
我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她走到陈凛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我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一切,林霜说,条件是你必须带上我。我要亲眼看到总控中心,
亲眼看到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陈凛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可以。但我们时间不多。
七十二小时,扣除往返路程和可能遇到的障碍,实际可用的时间更少。必须立刻行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塔区变成了一个忙碌的蜂巢。
林霜调动了她能调动的所有资源:从仓库里找出尘封多年的防护服和武器,
检修还能发动的车辆,准备食物和水。陆川被派去聚居点,
招募愿意同行的人承诺是双倍配给和可能的新未来。响应的人不多。
大多数聚居点居民已经麻木了,对任何改变都抱有本能的恐惧。
但仍有十几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他们受够了每天喝蓝水、吃营养膏、等死的日子。
其中就有认出老瘸腿红绳的那个大婶的儿子,一个叫阿杰的瘦高个少年。我妈说,
瘸爷是好人,阿杰对小晚说,他教我认字的时候说过,人不能像牲口一样活着,
得知道为什么活。小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凌晨四点,车队准备出发。
一共三辆车: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打头,一辆运输车居中,一辆装甲车断后。
陈凛和林霜坐在头车里,小晚坚持要跟去,被安排在同一辆车上。陆川负责驾驶运输车,
李上尉和其他苏醒者分散在各辆车里。出发前,陈凛把所有苏醒者召集到一起。
九个人站成一排,尽管穿着不合身的旧防护服,但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同志们,陈凛开口,
用的是旧时代的称呼,我们沉睡的时间太长了。醒来时,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但我们肩上的责任没有变保护这个国家最后的火种,为幸存者争取未来。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前方路途艰险,我们可能会死。但如果我们成功了,
就有可能关掉那个毒害人民的系统,就有可能真正开始重建。你们可以选择留下,
没有人会责怪。没有人动。李上尉向前一步:少校,我们等了七十九年。
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退缩。其他人纷纷点头。陈凛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好。那就让我们去完成七十九年前就该完成的任务。
车队驶出塔区,碾过锈蚀的铁丝网,开进废墟。天还没亮,车灯切开黑暗,
照亮前方破碎的道路。小晚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残垣断壁,
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净化塔。塔顶的红灯还在闪烁,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害怕吗?陈凛问她。
小晚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得做点什么。她咬住下唇,又松开:老瘸腿常说,
人活着得有个念想。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陈凛看着她,
金色瞳孔里映着车灯的光:你很勇敢。不是勇敢,小晚说,是没得选。林霜坐在副驾驶座上,
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手中的一个怀表,表壳已经锈蚀了,但还能打开。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小女孩,两人都在笑。照片已经泛黄,
边缘破损。那是我父亲,她突然开口,没有回头,第一任塔区管理者。他启动摇篮的时候,
跟我说这是暂时的。等秩序恢复了,就关掉它。她合上怀表,握在手心:他死的时候,
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第3章主角的使命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后来我接手了塔区,
看到了真正的数据才明白。你恨他吗?小晚问。恨过,林霜说,但现在更恨自己。
因为我明明知道了真相,却还是选择了继续。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
为了不让更多人死其实只是懦弱。车队驶入了一片开阔地。这里曾经是农田,
现在只剩下龟裂的泥土和零星的枯草。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突然,运输车猛地刹住。
头车和装甲车也紧急停下。怎么了?陈凛拿起对讲机。陆川的声音传来,
带着紧张:前面有东西。陈凛下车,小晚和林霜也跟着下去。前方百米处,
地面上隆起一个个土包,正在蠕动。然后,土包破裂,钻出一个个黑影。是变异生物。
看起来像放大了十倍的蚂蚁,但头部有复眼,口器锋利如刀。
它们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黑色,移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地行蚁,林霜低声说,通常只在夜间活动,白天很少见它们被惊动了。蚁群发现了车队,
开始向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数量很多,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百只。上车!绕过去!
陈凛下令。但已经晚了。蚁群分成了三股,从左右和前方包抄过来。它们虽然不会跳跃,
但能挖地道,转眼间就在车队周围形成了包围圈。开火!李上尉的声音从装甲车传来。
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蚁群中,甲壳碎裂,绿色的体液飞溅。但蚂蚁太多了,倒下一批,
又涌上来更多。它们开始攻击车辆,锋利的足肢刮擦着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噪音。
一只蚂蚁爬上了运输车的车厢,口器刺向帆布篷。里面的幸存者尖叫起来。
小晚抓起车里的一把步枪她之前跟陆川学过怎么用,虽然不准,但至少能开枪。她摇下车窗,
瞄准那只蚂蚁,扣动扳机。后坐力震得她肩膀发麻,子弹打偏了,打在车厢上,溅起火星。
但蚂蚁被惊动了,转过头,复眼锁定了小晚所在的车辆。它跳下车厢,向头车冲来。
陈凛拔出腰间的手枪那是从塔区仓库找到的旧型号,但保养得不错。他连续三枪,
全部命中蚂蚁的头部。蚂蚁抽搐着倒下,但更多的蚂蚁围了上来。这样不行,林霜说,
它们的弱点是腹部,但很难打到。得用爆炸物。我们有吗?运输车上有一些采矿用的**,
本来准备用来开路话没说完,一只蚂蚁撞上了头车的侧面,车身剧烈摇晃。
车窗玻璃出现裂纹。陈凛当机立断:李上尉,掩护我们!我们去拿**!他打开车门,
率先冲出去。林霜和小晚紧随其后。子弹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李上尉和另外两名苏醒者士兵用精准的点射为他们清除道路上的蚂蚁。跑到运输车旁时,
陆川正在用铁锹拍打一只试图爬进驾驶室的蚂蚁。看到他们,
他赶紧打开后车厢门:**在里面的箱子里!车厢里挤满了幸存者,大多吓得脸色苍白。
阿杰也在里面,他抱着一箱**,手在发抖。给我!陈凛接过箱子,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