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会场。
周围的空气里都飘散着巴结与谄媚的味道。
「沈总,真是年少有为啊!虎父无犬子!」说话的是财务部的王总,他那张平日里严肃刻板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沈总,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们行政部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这是人事总监李姐,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挤开了身边的人,试图离沈洲更近一点。
我听着这些肉麻的吹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些人,前几天还聚在一起,嘲笑我们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是个只会跑腿的废物。
现在,他们却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我加快脚步,眼看就要挤出人群,混入通往安全出口的走廊。
就在这时,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职业装,那点凉意却像是烙铁一样,烫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雪松混合着咖啡豆的清冷气息,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无数次出现在我的工位旁。
只是这一次,这股气息里,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组长,走这么快做什么?」
沈洲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清澈的冷杉音,只是此刻,这声音在我听来,无异于地狱的召唤。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我和他的身上。
有惊愕,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我能感觉到,那些平日里被我压得死死的竞争对手们,此刻的眼神有多么恶毒,他们一定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苏念,你死定了!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沈洲就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必须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这种身高差,在此刻形成了一种绝对的、居高临下的压迫。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才最让我感到恐惧。
因为我完全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沈总。」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沈总?」他挑了挑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苏组长,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
轰!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这是在提醒我,提醒我以前是怎么直呼他的大名,怎么像使唤一条狗一样使唤他的。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
我的脸颊**辣地烧了起来,从脸到脖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这辈子,我都没这么丢人过。
「我……」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解释什么?说我有眼不识泰山?说我不知道您是太子爷微服私访?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而且无比可笑。
「怎么不说话了?」他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薄荷气息。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
「苏念。」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磁性,「我记得,你很喜欢喝冰美式,三倍浓缩,不加糖,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他在报复我。
用我最喜欢的方式,来报复我。
「我……我……」我语无伦次,手脚冰凉。
「嗯?」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我的耳廓上,「今天这杯,你想好要不要加糖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玩味的、危险的沙哑。
那已经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审判。
加糖,代表着屈服,代表着我承认自己的错误,乞求他的原谅。
不加糖,代表着我的倔强,也代表着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间,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凭什么?
是,我使唤他了,我骂他了。
可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职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他有权有势,可以玩一场“王子变青蛙”的游戏,体验人间疾苦。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为了生存,拼尽全力往上爬的普通人。
我的骄傲,我的自尊,在这一刻,竟然压过了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总,我不喜欢喝加糖的咖啡。」
「一直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