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
宁侍郎府的烛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宁夫人抹着眼泪拍着宁茸的背:“茸儿,要是王爷骂你,你就装听不见,脑袋埋低点,温顺点。”
宁侍郎蹲在地上,“他要是打你,你就跪,哭好看点,别嚎,学爹耍赖那模样。”
大哥宁炎看向她,“二妹妹,不能和平时一般闹腾。”
二姐宁月抱着她的胳膊,“妹妹,一定要记着夹着尾巴做人。”
一屋子人把宁茸围得密不透风,七手八脚抓着她的胳膊、拉着她的手,嘴巴叭叭个不停。
宁茸站在中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尾巴?
上哪找尾巴去。
根须比老树的须子还多,浑身上下就没长过尾巴这物件。
被抓得胳膊发酸,脑子里还残留着商陆根吸水的软绵触感,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她压根不是人,至少半炷香之前,她还不是人。
是扎根深山快一千年的商陆毒草精,眼看着就要进阶。
谁能想到,半空中刮来一阵没头没脑的怪风,直接把她连根拔起,卷着飞了大半天,狠狠砸在了侍郎府的后花园里。
那会儿天还没黑,一个姑娘蹲在地上扒拉草,看着傻愣愣的,捡着她露在土外的根茎,拍了拍就往嘴里塞。
吧唧几口,嚼得干干净净。
她可是毒草精啊!!!
下一秒,这姑娘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气。
商陆精再睁眼,就钻进了这姑娘的身子里,成了侍郎府有名的傻子,宁茸。
好好的毒草精不能当了,第一次做人,四肢不听使唤,话听不明白,连情绪都搞不懂。
这群人抱着她哭,嘴巴说个不停,声音吵得她脑壳疼。
指望她能听懂多少?
就只死死记住了一句,听王爷的话,才能活下去。
活,这个她懂。
精怪最惜命,刚死过一回,她可不想刚做人就再死一次。
就这么被围着念叨了一盏茶的功夫,人类的身子轻飘飘的,远没有扎根土里稳当,晃悠着差点栽倒。
暖阁的门被推开,南阳王府的管家吴卜躬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青布衣裳的嬷嬷。
“侍郎大人,夫人,时辰到了,该送宁姑娘入王府了。”
宁夫人哭得更凶,把宁茸往嬷嬷身边推:“去吧茸茸,爹娘的话记牢,乖乖听王爷的话。”
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宁茸的胳膊,半扶半拽地往外走。
屋里的人全跟在后面,哭哭啼啼的,小侄女还抱着她的裙摆不放,被嫂子硬拽了回去。
宁茸被架着往前走,歪着头回头看。
爹娘、哥哥、姐姐、嫂嫂、小侄女,这些称呼她刚听了个遍,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是啥关系。
走出去,就看到一院子站满了穿盔甲的禁卫。
绸缎、瓷器扔得乱七八糟,翻倒的桌椅堆在一旁,花盆碎了一地,泥土和花瓣混在一起,踩得满是泥印,明显是刚被抄了家。
空气里飘着士兵身上的汗味,呛得宁茸皱了皱鼻子。
嬷嬷架着她刚要迈出院门,一个满脸横肉的禁卫头头大步跨过来,伸手横在前面,粗着嗓子喊:
“站住!她还没搜身,宁府抄家,陛下有旨,一个活口都不能漏查。”
吴卜往前挡在宁茸身前,“笑话!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禁卫,也敢拦南阳王的人了?”
禁卫头头冷笑一声,上下扫着宁茸,一脸不屑:“吴管家别装糊涂,不过就是个送过去的侍妾,算哪门子王府的人?
陛下亲旨抄宁家,但凡跟宁家沾边的,都得搜。”
这话说完,院子里的气氛僵住,士兵们握着刀往前。
吴卜很气,可对方拿着圣旨,他一时也没法硬顶,只能死死挡在宁茸身前。
与此同时,侍郎府门外的官道上。
玄色锦袍的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是刚从兵营回来的南阳王江琛,十八岁的年纪,身形挺拔。
贴身侍卫驱马上前,低声回话:“王爷,宁侍郎府刚被抄家,陛下指婚的那位宁姑娘,这会儿正准备送进咱们王府。”
江琛嗤笑一声,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皇帝看他功高盖主不顺眼,抄了宁家全族,偏偏把个傻丫头留着,赏给他做贵妾,明摆着是变着法羞辱他。
这种破事,他懒得出面,更懒得出手管。
江琛扯了扯缰绳,催着马要继续走,就听见宁府院子里传来吵吵嚷嚷的争执声,还有禁卫那嚣张的嗓门。
眉梢挑了挑,勒马掉头。
羞辱他是一回事,旁人蹬鼻子上脸,又是另一回事。
江琛没废话,径直往院子中间走,脚步落下,满院的禁卫全都噤了声。
抬眼看去,“本王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指点点?今日倒要看看,谁敢动本王的人。”
禁卫头头脸色一白,立马跪下:“王、王爷。”
一院子的人哗啦啦全跪了。
宁茸站在最中间,左右两边是嬷嬷,没人提醒她,她就直挺挺站着,大眼睛盯着江琛。
这个人。
长得真顺眼。
比山里的老虎顺眼,比老树精顺眼,比这里的人类都顺眼。
旁边的嬷嬷吓死了,赶紧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宁姑娘,见了王爷,要行礼。”
行礼?
宁茸脑子转了一下。
想起来了!
刚才爹娘姐姐哥哥轮番说,到了王府,要听话,要听王爷的话。
眼前这个人,就是王爷啊!
听话,就能活。
她要活。
行礼就行礼。
可她第一次做人,四肢还没练熟,身子重得很,根须变的腿根本不会打弯。
嬷嬷只让她行礼,没教她怎么行。
宁茸一紧张,脑子一抽,身子往前一扑。
不是屈膝,不是福身。
是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
“砰——”
脸朝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宁茸:“……”
嬷嬷:“……”
吴管家:“……”
刚要开口的江琛:“……”
宁茸趴在地上,鼻子发酸,眼泪差点自己跑出来。
疼。
做人也太疼了吧。
慢慢撑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懵懵懂懂抬头看向江琛,理直气壮。
“本草有礼貌,本草听话了。”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委屈。
就是没站稳,摔惨了QAQ。
江琛嘴角抽了抽。
他见过温顺的,见过故作温顺的,见过想在他面前博眼球的。
没见过一上行礼就往地上摔的。
这就是京里人人都知道的,宁家那个傻子,他的小侍妾?

